下課後，Ming 傳訊息請她留下。Emily 走到講台邊，他拿出一份整理好的「理想版護理記錄」給她看，兩人低聲討論了十分鐘。窗外的天色已從淺藍轉為橘紅，階梯教室裡只剩下他們和一排排空蕩的座椅。

正當 Emily 將那份記錄小心地收進資料夾，準備道謝離開時，Ming 忽然壓低聲音，細框眼鏡後的眼底閃過一抹促狹的光芒：

「對了，Emily，有件事我想請教妳。」

Emily 愣了一下，抬頭看他。「什麼事？」

Ming 煞有介事地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說書人般的無奈：「我最近聽說學校有幾位同學在系群組裡對這系列講座有些……嗯，酸言酸語。說我上課像在唸經，還有人說我長得像某個韓劇裡專門找碴的督察。」

他頓了頓，雙手一攤，臉上掛著一個半真半假的委屈表情：「我在想，如果哪天真的有學生對我來一記『鐵拳』，我該怎麼辦？是該掏出六法全書，試圖以德服人，還是……」

Emily 原本聽得認真，聽到「鐵拳」兩個字時，腦中忽然浮現一個畫面：Ming 穿著筆挺的深藍西裝，戴著細框眼鏡，一本正經地站在講台上，面對一群氣勢洶洶的同學，緩緩從公事包裡抽出那本厚重的、紅皮燙金的六法全書，用低沉清晰的嗓音說：「同學，我們先冷靜一下，來討論醫療法第八十二條之一——關於醫療過失的認定標準……」

那個畫面實在太荒謬、太反差了。嚴肅的法律條文、西裝筆挺的律師，配上「鐵拳」這種充滿街頭氣息的威脅——兩者像是被硬湊在一起的拼圖，偏偏在 Ming 那張溫和從容的臉上，顯出一種讓人忍俊不住的滑稽感。

Emily 的嘴角先是抽動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終究沒忍住，笑了出來。她趕緊用手背摀住嘴，但肩膀還是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你……你真的會這樣做嗎？」她邊笑邊問，眼角甚至擠出一點淚光。

Ming 看著她笑，眼神也跟著柔軟下來。他故作正經地推了推眼鏡，低聲回答：「這就要看情況了。如果對方真的揮拳，我可能會先閃開，然後——」他伸手從講台上拿起一本薄薄的講義，輕巧地比劃了一下，「——用這份『醫療糾紛案例集』當盾牌。畢竟，六法全書太貴了，砸壞我會心疼。」

Emily 這下徹底繃不住了，整個人靠在講台邊緣，笑得肩膀直抖。「你真的……跟我認識的律師都不一樣。」

Ming 微微歪頭，眼裡的笑意更深了：「那這是讚美，還是委婉的批評？」

「是讚美。」Emily 終於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淚，聲音裡還帶著一點笑意的餘韻，「是非常好的那種。」

兩人對視了一瞬，教室裡安靜得只剩窗外傳來的校園廣播聲。那份安靜並不尷尬，反而像是一條剛剛鋪好的小徑，兩端都有人在輕輕試探著踏出第一步。

Ming 收起玩笑的神情，語氣溫和下來：「好了，不鬧妳了。那份記錄妳帶回去慢慢看，有任何問題，隨時傳訊息給我。」

Emily 點點頭，將資料夾抱在胸前。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嘴角還掛著沒褪盡的笑意：「Ming，如果以後真的有人對你揮拳——記得先閃，再拿講義擋。六法全書真的留著上課用就好。」

Ming 一愣，隨即低低笑了出來，那笑聲低沉而真誠，在空蕩的教室裡輕輕迴盪。「好，我記住了。謝謝 Emily 律師的專業建議。」

Emily 揮了揮手，轉身走出教室。傍晚的風迎面撲來，帶著關渡平原的草香和遠處河水的氣息，但她心裡滿滿的，全是剛才那場荒謬又溫暖的對話。

走在往捷運站的路上，她忍不住又笑了出來。她知道，從今天開始，她看那本紅皮六法全書的眼神，恐怕永遠都會帶著一點笑意了。

而教室裡，Ming 獨自站在講台邊，低頭看著那本被他拿來開玩笑的講義，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卻彎著一個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

有些人，看似站在河的另一岸，但只要你願意用一個玩笑當橋墩，兩岸之間，忽然就不再那麼遙遠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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