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相伴的距離**

夕陽的餘暉灑在台北市區的高樓大廈上，將玻璃幕牆染成一片橙紅。

陳子東和張宜家並肩走出地下停車場搭電梯上樓，兩人之間的沉默比平日更沉重。

他們在同一家化學公司工作---子東是研發部資深主管，宜家則是採購部的經理。

雖然部門不同，但十多年來，上下班幾乎形影不離，從早到晚二十四小時都待在彼此身邊，卻也讓原本的親密漸漸生出微妙的距離。

一進家門，宜家就忍不住轉身，臉色鐵青地開口：「你一定要在我開車的時候碎碎念嗎？！我就跟你說我剛剛有看到那台摩托車！它突然從旁邊竄出來，我反應得過來！」

子東站在玄關，脫鞋的動作頓了頓。

他四十五歲的臉龐輪廓分明，眉宇間總帶著一股長期埋首實驗數據的嚴謹與疲憊。

魔羯座的他，從不擅長言語爭執，此刻只是抿緊嘴唇，臉色同樣難看。

沉默了幾秒，他才低聲道：

「安全第一。下次注意點。」

宜家氣得胸口起伏。

她三十八歲，正值女人最豐潤卻也最敏感的年紀，採購經理的職位讓她每天周旋在供應商和內部部門之間，早已練就一張能說會道的嘴。

可面對這個結婚近二十年的丈夫，她總覺得自己的熱情像扔進了無底洞。

「注意？注意什麼？你每次都這樣，坐在副駕就開始分析路線、車速、盲點……我又不是新手！」宜家把購物袋重重往茶几上一放，發出悶響。

子東沒再回話，只是脫下西裝外套，掛在衣架上。

他的肩膀比年輕時寬厚了些，這些年在研發部帶領團隊攻克一個又一個專案，卻也讓他越來越像一塊沉默的岩石。

對他而言，婚姻就像一份需要負責到底的合約——他深愛宜家，從她大學夜間部時白天在公司當研究助理開始，他就默默留意她的安全、她的飲食、她的每一個小細節。

可他從不說出口，只用行動證明。

客廳裡，十五歲的陳庭萱正窩在沙發上滑手機。

少女遺傳了母親的活潑開朗，五官精緻，長髮隨意披在肩上，耳機線垂落。

她穿著高中制服，裙擺微微卷起，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

子東走過去，聲音低沉卻帶著關切：「庭萱，寫作業了嗎？」

庭萱頭也不抬，手指在螢幕上飛快滑動：「等一下啦！這個影片快看完了。」

子東眉頭微皺。

他對女兒的寵愛是出了名的，卻也嚴格要求她的學業和作息。

研發部主管的身份讓他習慣用數據和邏輯看待一切，包括教育。

「快點，明天還有考試吧？」

「知道了知道了！」庭萱不耐煩地回了一句，眼睛仍黏在手機上。

宜家在廚房聽到這一幕，忍不住冷笑一聲。她把買回來的菜拿出來，動作有些粗魯。

「你看，你對女兒也這樣，永遠是命令式的。庭萱都高中了，你還天天管東管西。」

子東走進廚房，捲起襯衫袖子，默默接過洗菜的工作。

他的手掌粗糙，長期接觸化學試劑留下的痕跡隱約可見。

「她這個年紀需要管。」

「需要管？那我呢？我需要的是什麼，你知道嗎？」

宜家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聲音比刀聲還尖銳。

空氣瞬間凝滯。

子東的手停在水龍頭下，水流沖刷著青菜，卻沖不散他心底漸漸浮現的疲憊。

他轉頭看妻子，那張曾經讓他心動的臉，如今多了幾分歲月的痕跡，卻依然明亮。

只是那明亮裡，最近總夾雜著不滿。

晚飯桌上，三人各懷心事。

子東夾了一塊魚放在庭萱碗裡，淡淡的說：「多吃點，補腦。」

庭萱皺了一下眉頭：「我就不愛吃....」

子東接著說：「挑過刺了。」

宜家瞪了一下子東，順手夾走了女兒碗裏的魚，笑著對庭萱說：「今天在公司談了個大單子，供應商還送了這個。」她從袋子裡拿出一個小禮盒，是少女喜歡的飾品。

庭萱眼睛亮了起來：「哇，謝謝媽！」

子東默默吃飯，偶爾抬頭看一眼母女倆。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時宜家還只是個夜間部的大學生，白天在公司當助理。

她活潑開朗，總是笑嘻嘻地跑來問他實驗數據，興趣廣泛，從看小說到學攝影，從爬山到追劇。

子東當時是個普通的工程師，沉悶內向，卻總在她加班時多留一盞燈，在她忘記帶傘時默默送她回家。

他以為這樣的默默付出，就是愛。

可如今，宜家越來越常抱怨他「太悶」，抱怨他從不主動說情話，抱怨他只知道工作和家，卻不懂她的浪漫幻想。

飯後，庭萱回房寫作業——其實是繼續滑手機。

宜家坐在客廳沙發上，翻著一本旅遊雜誌，眼神飄忽。

子東則在一旁處理郵件，螢幕的藍光映照著他疲憊的臉。

宜家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子東，我想去沖繩走走，散散心。」

子東抬起頭，看向妻子，聲音平穩：「妳決定就好。」

宜家握著雜誌的手微微收緊。

那句簡短的回應，像往常一樣乾淨俐落，沒有多餘的討論、沒有興奮的期待，更沒有一起規劃的念頭。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湧起的失落：

「……嗯。」

夜漸深。

子東躺在床上，宜家背對著他，兩人中間隔著一道無形的溝壑。

窗外，台北的夜景燈火通明，車水馬龍。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年輕時的畫面：宜家笑著拉他去夜市吃小吃，他笨拙地跟在她身後；宜家興奮地分享一本小說，他雖然看不懂浪漫情節，卻認真聽她講完。

那時的他們，南轅北轍，卻因互相吸引而走到一起。

如今，中年來臨，生活像一場漫長的化學反應，最初的激情漸漸沉澱成沉悶的溶液。

他開始隱隱不安......宜家眼中的疏離，是不是已經到了某個臨界點？

女兒房間傳來輕微的音樂聲。

庭萱翻著身，耳機裡的流行歌掩蓋了父母偶爾的低語。

她天真活潑，卻在叛逆期最敏感地察覺到家裡的氣氛變化。

爸爸的嚴格和媽媽的隨性放任，像兩股拉扯她的力量，讓她既依賴又抗拒。

這一夜，三人各自在心中，悄然拉開了故事的序幕。

中年的婚姻，如同一瓶陳年化學試劑，表面平靜，內裡卻在緩慢反應，醞釀著未知的變化。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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