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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於 2026-09-13 02:28:24 發布
老和尚雙目精光內斂,盯住未央生循循善誘:
“施主倒不如趁著現在這副身子骨還是童子身,精氣沒散、陽氣充足,一刀把那醃臢孽欲斬得乾乾淨淨,當場拜我為師,遁入空門!老衲就算是一塊墊腳的爛石頭,也甘願給你當個磨刀石。只要你今天敢發下這樁大願,將來百年一過、臭皮囊爛光之後,往上走,那就是端坐蓮台的羅漢金身;往下看,閻王爺油鍋火海的簿子上絕沒有你的名字!”
老和尚捻動念珠,目光逼視過去,冷聲問道:
“施主,意下如何?”
未央生聽完拍著大腿哈哈大笑起來:
“法師明鑒!實不相瞞,皈依佛門這念頭,晚生打小就動過,這副臭皮囊早晚也是法門裡的人。可壞就壞在,晚生肚子里還憋著兩樁天大的心願沒了,眼下真捨不得就這麼一刀切了。”
他身子往後一仰,折扇在掌心裡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嘴角掛著意味深長的笑意:
“再說了,晚生今年才剛滿二十,正是血氣方剛、身子骨最硬朗的時候。不如先放我下山,把晚生內心牽掛的這兩樁美事辦妥,踏踏實實在在這繁華世界上受用上幾年,等哪天晚生玩樂夠了、受用足了,自然會上得山來,任由法師您在晚生腦門上摩頂受戒,想來也不會耽擱了修成正果!”
老和尚聽他這麼說,眼皮子一掀,兩道毒蛇般的目光刀子似的剜在他臉上,陰惻惻地問道:
“敢問居士,肚子里壓著的到底有多大的宏願?難不成是想金榜題名、平步青雲,好施展你胸中這錦繡文章?還是打算提著三尺青鋒殺到邊關封侯拜相,替朝廷社稷立功盡忠?”
未央生把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嗤笑了一聲:
“以晚生這等胸襟,還不屑這等俗事!”
老和尚鼻孔里重重哼了一聲,沈聲問道:
“施主名也不要,官也不做,那所求為何?”
未央生腰桿猛地一挺,傲然道:
“弟子這心願,單憑我自個兒這副凡胎肉身就能做到,絕不是什麼痴人說夢的白日妄想!不瞞師父說,弟子念書的記性、參禪的悟性、下筆寫文章的靈性,全是大千世界里拔尖的頭一等。當今天底下那些所謂的文壇名士,不過是些沽名釣譽之徒!平日里靠死記硬背、東拼西湊,偷兩篇舊八股改頭換面,寫上幾句酸腐的詩句,就敢扯大旗自封一代宗師。在弟子看來,全是欺世盜名的凡俗之輩!”
他來了興致,站起身來一甩袖袍,擺了一個風流瀟灑的姿態:
“真正頂天立地的真名士,必須把天底下的奇書雜學全看透,把四海之內的奇人異士全結交個遍,把天底下的雄山大川遍訪一圈!然後回書齋暖閣里,著書立說,留給千秋萬代去拜讀。運氣好,在龍虎榜上掛個前三甲,順手替吾皇萬歲料理兩樁天下大事;萬一考運不濟,哪怕老死在破牆根底下,也是個不枉活一遭的千古風流客!”
說到興頭上,他屈起一根手指,重重扣在桌面上:
“所以弟子肚子里早就刻下了半副對聯,這上聯便是——要做世間第一個才子!”
和尚聽了,面皮抽動了一下,追問道:“那下聯呢?”
未央生嘴皮子動了動,臉上露出一股子明艷的春色,但欲言又止,並未馬上回答。
老和尚見他這副德行,嘴角浮出一絲譏誚:“施主既然抹不開面皮,何妨讓老衲替你對一對這下聯?”
未央生聞言一愣,拍著胸脯笑道:“這是弟子爛在心裡的隱秘心思,從未對任何人講起……”
老和尚冷冷道:“老衲若猜不中,甘受責罰;若是對在點子上,施主可別打馬虎眼抵賴!”
未央生只當他是詐語,放聲大笑:“師父若真能算准,那便是活神仙轉世,弟子納頭便拜,豈敢有半句虛言!”
老和尚冷笑一聲,眼皮都不抬,順嘴便說道:
“那下半聯,想必就是‘要睡世間第一個艷婦’了?”
未央生聞言張口結舌,兩顆眼珠子差點從眶里瞪落出來!他呆若木雞地杵在原地半晌,猛地狠狠一拍大腿,喘著粗氣失聲叫道:
“神僧!真乃神人也!這兩句話,實打實是弟子日日夜夜在肚裡翻滾、做夢都咬著牙念叨的!師父怎地能猜得這般分毫不差?!”
老和尚嗤笑一聲,譏諷道:
“居士難道沒聽過那兩句話——暗室虧心,神目如電;人間私語,天聞若雷?”
未央生索性把頭上的儒巾一把扯下,徹底撕了斯文遮羞布,涎著臉往前湊了湊,渾不吝地坦白道:
“按常理說,這等的情慾渾話,萬萬不該在佛門淨地污了師父的清耳。但師父既然一眼把弟子看穿,那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不瞞您老人家,弟子修佛濟世之心薄得就跟窗戶紙一樣,可內心的淫欲邪火,每日燒得比潑了滾油還旺!自古以來,‘佳人才子’四個字就得死死焊在一塊,缺一不可!弟子這等頂尖的才子,天經地義就該配上一個極品絕色的尤物佳人;若不是如此,那些傾國傾城的花容月貌,憑什麼便宜那些粗俗不堪的蠢漢?”
他越說眼珠越亮,唾沫星子橫飛,激動到了極點:
“弟子這驚天地泣鬼神的才氣且撂在一旁不提,單說我這副皮相身段,日日對著銅鏡打量,便是那潘安、衛玠死而復生立在跟前,弟子也絕不怵他半頭!老天既然生下我這等拔尖的人物,豈能不生出一個勾魂奪魄的尤物來與我陪伴?”
他說著說著一把攥緊拳頭,狠狠地說道:
“正因這口邪火壓不住,弟子年過二十硬是不肯訂婚配親,唯恐隨隨便便娶了個庸脂俗粉,糟踐了我這一身風流肉身!待弟子此番下山浪遊江湖,尋著世上頭一等的極品絕色成了好事,享盡了魚水之歡、接續了香火,到得那時,弟子平生大欲已滿,皮肉也徹底舒爽透了,自會斬斷塵緣。到時候,我非但自個兒回來削發為僧,還要帶著我那嬌妻一道遁入空門、同登彼岸!”
他喘了口氣,下巴微揚,挑眉看向老和尚:
“師父,您給評評,弟子這盤算如何?”
老和尚聽得眼角直抽,將手裡那串烏木念珠“喀吧”一聲捏在掌心,面無表情地道:
“照這麼看來,居士這盤算真是半點虧都不肯吃,全怪生你養你的造化天公是個瞎眼的糊塗蟲!他若是在娘胎里就賞你一副缺胳膊斷腿、滿臉生瘡流膿的醜怪皮囊,居士帶著這點殘存靈性,反倒容易證得正果。古往今來那些患麻風、生癲癇、癱瘓在床的苦命人,肉身受盡了天地大刑,反而能煉出金剛不壞的仙身,全在這道理上。”
老和尚往前傾了傾身子,目光如枯井般深不見底,聲調卻愈發森冷:
“想必施主成胎之時,天公把你驕縱得沒了邊,就如愚夫蠢婦慣溺敗家子一般,打小捨不得碰一根毫毛、捨不得罵半句狠話。待這渾小子長大成人,自恃皮肉白淨、筋骨強壯,便以為天王老子也管不住他,滿大街胡作非為、肆意作惡!直等犯下滔天大罪,被官府扒了褲子亂棍打爛屁股、押赴刑場要一刀剁了頭顱,這才知道痛哭流涕,怨怪爹娘當年慣得太狠——可惜,悔之晚矣!”
他用枯瘦的手指戳了戳未央生心口處:
“你這身白生生的細皮嫩肉、這副無法無天的驕縱性情,哪是什麼福報?分明是地獄火坑里伸出來的索命鈎子!你說自己是第一才子,便要尋那天底下的第一佳人——先不論這等尤物你尋不尋得著;你又如何證明‘第一’這兩個字?若是日後撞見了更加撩人神魄的女子,是不是又要喜新厭舊?!”
說到這裡,老和尚的聲音猛然拔高,如同平地炸開一道悶雷:
“再退一萬步講,倘若這天字第一號的美人兒脾性真與你一般無二,死活不肯隨隨便便嫁漢,硬要等著天下第一號才子,你若是能明媒正娶倒還好說;可萬一人家早就嫁為人婦呢?施主你又當如何?”
老和尚呼地站起身,袈裟無風自鼓,居高臨下死死俯視著他:
“施主,你到底是想上天堂,還是想下地獄?!若是鐵了心要往滾油鍋里跳,你只管下山去尋你那天字第一號的佳人;若是想升天成佛,趁早把那些浪蕩穢念忘掉,跟隨老衲步入空門!”
面對老和尚咄咄逼人的逼問,未央生不僅沒被嚇住,反倒往椅背上一仰,疊起雙腿,滿不在乎地嗤笑出聲:
“師父張嘴‘天堂’閉嘴‘地獄’,未免落了下乘俗套,你這番言論哪像世外高僧口裡吐出來的話?參禪悟道全在一個自悟自得,只要弟子把這一副血肉軀殼立在這紅塵俗世之中,弟子自己便是這入世修行的活佛!”
他斜著眼,手中折扇“唰”地一展,越說越得意:
“退一步講,弟子即便風流成性、在女人肚皮上難免犯下些露水罪過,充其量也就是砸了儒家那些假聖賢的貞節牌坊,難不成森羅殿底下還真架著幾口滾沸油鍋等著來烹我?!這只不過是些嚇唬三歲小兒的鬼話!”
老和尚沒有被他這一番輕浮言論激怒,嘴角反倒扯出一抹冷笑:
“‘為善者上天堂,作惡者下地獄’,聽著確實像街頭說書的空話。可你們這些自命不凡的狂生,自以為能跳出這天底下的規矩禮法,唯獨這因果報應、自作自受的鐵律,任你生了三頭六臂,也休想掙脫半分!天堂地獄之說,冥冥之中絲毫不差。哪怕當真沒有天堂,君子也不得不以此作為向善的梯子;哪怕當真沒有地獄,世人也不得不以此作為懼惡的屠刀!”
老和尚單手在胸前一立,語氣由緩轉沈,字字如重錘擂鼓:
“你既然嫌陰曹地府聽著虛妄,老衲便不與你扯輪回報應,單講你活著的這輩子的現世現報!古人雲:‘我不淫人妻,人不淫我婦。’而自古至今可曾有一個能跳出這句俗話的掌心?凡是背著良心玩弄了別人妻女的,他自家的老婆閨女,早晚也得失身給別的漢子!要想破了這遭業報,除非你這輩子收斂色心、遠離那些姦淫勾當;但凡你敢做惡,這句俗套的惡報,就必定結結實實落在你自己身上!”
老和尚雙手猛地按在案幾上,身形前傾,死死盯住未央生的眼睛:
“居士,你想跳出這因果嗎?若是想入套受死,你儘管去尋你那天底下的第一尤物;若是想求個立身清淨,就立刻拋卻那些骯髒心思,隨老衲修成正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