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驚魂、障眼、典經局
通往內侍省典經局的路,是一條被時光遺忘的甬道。
青石板路面坑坑窪窪,縫隙里頑強地滋生著墨綠色的苔蘚。兩側宮牆因常年不見陽光,呈現出近乎黑色的深灰,將冬日慘白的天光都吞噬殆盡。越往里走,空氣里的喧囂便被剝離得越乾淨,最後只剩下風穿過枯枝的嗚咽,以及兩種交織的腳步聲。
“篤……沙……篤……沙……”
身前引路的陳公公,那條殘廢的腿在石板上拖曳,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摩擦聲,與另一隻腳的落地聲交織成一首催命的歌謠,精准地敲打在李墨的心上。他不敢抬頭,卻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一股無形的氣機,如蛛絲般從那佝僂的背影中蔓延而來,將自己牢牢鎖定。
終於,甬道盡頭,一座彷彿黑色山巒般的殿宇群落,出現在視野中。
這裡就是典經局。皇城西北角,一處被權力與喧囂徹底遺忘的死角。沒有雕梁畫棟,數十座殿宇如同沈默的黑色巨碑,在陰沈的天空下投出巨大的陰影。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複雜到難以言喻的氣味——紙張腐朽的酸味、陳墨凝固的苦味、木料受潮的霉味,共同發酵成一種屬於墳墓的、沈悶的死氣。
李墨亦步亦趨地跟著,一腳踏入了主殿。
“吱呀——”
兩扇厚重的楠木殿門被推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一股更加濃郁的、凝固如實質的陳腐氣息撲面而來,嗆得李墨幾欲作嘔。殿內光線昏暗,只有幾縷微光從高窗的縫隙中艱難擠入,無數塵埃在光柱中狂亂飛舞,如同躁動不安的幽魂。
一排排頂天立地的書架,如同遠古巨獸的森森骨架,在昏暗中投下猙獰的幢幢黑影,無邊無際地延伸向黑暗的深處。
置身其中,李墨感覺一股無形的壓力,如深海的水壓般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這壓力,不僅來自於這座典籍的墳場,更來自於他身旁這位活著的“守墓人”。自踏入典經局起,陳公公彷彿與這裡的黑暗融為了一體。他那佝僂的背脊竟詭異地挺直了幾分,渾濁的獨眼中,燃起一種守護領地般的狂熱精光。
他走在李墨身側,不前不後,始終保持著三步的距離。這是一個完美的、屬於監視者的距離。李墨心中雪亮,這位陳公公,就是少陽公主釘在他身邊的一根定魂針。
李墨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將自己代入“識微”這個角色——一個急於表現、又誠惶誠恐的小太監。
“陳公公,”他刻意讓聲線帶上了一絲恭敬與怯懦,“此地典藏浩如煙海,奴才愚鈍,不知記載道家養氣之術的典籍,存放在何處?”
陳公公緩緩轉頭,那只獨眼如冰冷的探照燈般在他臉上凝固了數息。許久,他才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瘸著腿,領著李墨走向主殿東側。
“自己找。”
他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便抱起雙臂,靠在不遠處一根巨大的殿柱上,閉上了那只獨眼。他看似睡著了,但李墨能感覺到,那道看不見的視線,正透過閉合的眼皮,更加專注地鎖定著自己。
李墨強迫自己靜下心來,開始一本本地翻閱。他看得極其認真,時而蹙眉,時而低語,彷彿真的沈浸在那些晦澀玄奧的文字中。一個完美的演員,必須先騙過自己。
半個時辰過去了,他已翻閱了七八本典籍,額角因“過度專注”而滲出細汗。他的大腦,卻在以風暴般的速度瘋狂運轉,將整個東側殿的佈局、書架的排列、光線的明暗,都死死刻印在腦海中。
《內宮監營造錄》!李輔國的血書言明,秘籍就藏在這本雜書之中!這類營造雜書,絕不可能與道家典籍同放,根據宮中藏書規制,只可能被歸於南側牆角那排最不起眼、堆放雜史的故紙堆里!
東側與南側,直線距離不過百步。但這百步,卻隔著數十排書架,更隔著一尊閉目假寐的活閻王。只要他敢朝著南側橫移一步,陳公公的眼睛,絕對會如刀般睜開!
必須創造一個機會!一個合情合理,讓他不得不離開,或至少是讓他視線偏離的機會!
一個時辰過去了。李墨的耐心與體力都受到了極大考驗。他的目光,再次回到手中一本名為《胎息經》的書卷上。他一邊翻閱,一邊看似無意地,用指腹在書頁的邊緣反復摩挲。
嗯?一絲異樣的、微不可察的潮濕黏膩之感,從指尖傳來。
他心中一動,彷彿一道閃電划破了腦中的迷霧!他不動聲色地將書湊近鼻尖,用一個極其隱蔽的動作,輕輕一嗅。一股淡淡的、幾乎被滿室陳腐氣味所掩蓋的霉味,精准地鑽入鼻腔。
就是它!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計劃,浮上心頭!
他放下書,臉上瞬間切換成一副凝重、焦急甚至痛心疾首的表情。他先是緊張地看了看手裡的書,又抬頭望瞭望書架,最後,將目光投向了陳公公,快步走到他的面前。
“陳公公!”
陳公公的獨眼猛然睜開,那瞬間爆發出的精光,銳利如鷹爪,彷彿要將李墨當場撕碎!
李墨被這氣勢嚇得後退半步,但臉上焦急的神色卻更濃了。他將手中的《胎息經》遞過去,指著書頁邊緣一處幾乎看不見的微小霉斑,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公公,您看!這書……這書……受潮了!”
陳公公接過書,目光如錐子般在那霉斑上停留了片刻。他用乾枯得如同雞爪的手指捻了捻,萬年不變的枯樹皮老臉上,終於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魚上鈎了!李墨立刻趁熱打鐵,聲音拔高八度,充滿了護書如命的誇張與痛心:“公公,奴才剛才翻閱時便覺得不對勁!這書頁發澀,墨跡也有些許暈染!這可是道家至寶啊!依奴才看,問題不在東側,而在南側!南牆那邊,怕是更嚴重!”
他成功地將陳公公的注意力,引向了他真正的目標——南側。
陳公公聞言,臉色愈發陰沈,快步衝到南側牆邊,伸出乾枯的手掌在冰冷的牆壁上仔細地摩挲,彷彿在觸摸一位病入膏肓的親人。
李墨緊隨其後,指著牆角幾處幾乎看不見的霉斑,分析得頭頭是道,字字泣血:“公公您看!牆角!地磚縫隙!都已經泛起了青苔!這便是濕氣入骨的明證啊!南牆的書,必須立刻!馬上!將這整排書架上的書,全都搬到北面最乾燥的通風口去!遲則晚矣!若是讓公主殿下知道這些前朝孤本因此損毀,你我……都擔待不起啊!”
最後一句“擔待不起”,他特意加重了語氣,將自己和陳公公綁在了一起。
陳公公的呼吸變得粗重。作為守墓人的責任心,終於徹底戰勝了監視者的懷疑。
“搬!”沙啞的嗓子里只擠出一個字。
機會來了!李墨的心臟,在那一刻幾乎要從胸膛里炸開!
就在陳公公轉身,開始費力地推動第一排書架的瞬間,李墨整個人如一隻捕食的狸貓,朝著記憶中的坐標,無聲地竄了過去!
南側,第三排書架,從上往下數第四格!
他飛速攀上高大的書架,動作輕盈矯健得不似凡人。他的手指精准無比地在一排排形制、厚度、顏色都一模一樣的青皮典籍中,瞬間抽出了那本最厚重的《內宮監營造錄》!
他用膝蓋頂住書架,以一個極其彆扭的姿勢,用最快的速度翻開書。書頁中央,赫然是一個被挖空的人形凹槽,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個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
就是它!
李墨一把將油紙包抽出,閃電般塞入自己最貼身的衣襟之內,再將空心書歸回原位。整個過程,兔起鶻落,用時不超過三息!
他剛一落地,懷裡的油紙包便如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戰慄。就在此時,陳公公那沙啞的聲音,如同地府的催命符,從不遠處幽幽傳來:
“小子!死哪去了!磨蹭什麼!還不快滾過來!”
李墨的身體猛地一僵,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他強行壓下內心的驚濤駭浪,用千分之一秒的時間調整好面部表情和呼吸。當他轉過身時,臉上已經堆滿了憨厚而又帶著邀功意味的笑容。他高高舉起手中另一本早已準備好的、自己偽造封皮的《傷寒養氣論》,快步跑了過去。
“哎!公公!來了來了!您快看我找到了什麼寶貝!”他一邊跑,一邊大喊,用極致的興奮來掩飾極致的心悸。
陳公公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頭,那只渾濁的獨眼中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芒:“哦?你要找的東西,找到了?”
“回公公,幸不辱命!”李墨裝作興高采烈的樣子,將那本假書遞了過去,“奴才剛才在南牆書架上發現的,正好對應公主殿下的病症!真是天佑殿下!”
他巧妙地將找到書的地點,說成是剛剛檢查的南牆書架,讓一切都顯得順理成章。
陳公公接過書,那張老臉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似乎對這麼快就完成任務感到一絲意外。他沒有多言,將書扔還給李墨,轉身率先向大殿外走去。
李墨如蒙大赦,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他不敢停留,緊隨其後。
當他終於走出那扇厚重的殿門,冬日的陽光第一次照在他臉上時,那微弱的暖意,竟讓他有種恍如隔世之感。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徹底浸透,此刻被寒風一吹,冰冷刺骨。
他成功了。
懷中那塊滾燙的油紙包,便是他撬動命運的第一個支點。從這一刻起,在這座等級森嚴、固若金湯的宮城深處,命運那沈重到無人可以撼動的巨輪,因他這只螻蟻的奮力一搏,開始發出第一聲微不可察的、屬於轉動的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