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元翰走出澄心殿時,已是日暮時分。
晚霞如同一塊被血浸透的錦緞,鋪滿了西邊的天空。那濃烈而淒艷的色澤,映照在他那張俊美的臉上,卻未能給他溫潤如玉的表情增添半分暖意。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在宮中平整的金磚上,像一道細長的、正在扭曲的裂痕。
他的步履依舊從容,官袍下擺隨著他的動作,划出優雅而規整的弧度,彷彿是用尺子量過一般。沿途遇到的宮女太監們,無不紛紛避讓,垂首躬身。他向每一個人點頭致意,那笑容溫和得如同春風,足以拂去人心頭所有的塵埃。
行至半途,工部侍郎的小兒子,一個在翰林院任職的年輕官員,快步從側面趕了上來,滿臉堆笑地躬身行禮:“下官見過駙馬爺。駙馬爺剛從澄心殿出來?公主殿下鳳體可好些了?”
崔元翰停下腳步,臉上的微笑恰到好處地多了一絲暖意,顯得親切而不失身份:“原來是周大人。有勞掛心,公主殿下一切安好。陛下仁德,公主聰慧,自有上天庇佑。”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達了謝意,又將一切歸功於皇恩與公主自身,顯得謙遜至極。
那周大人卻不願放過這攀談的機會,又湊近了半步,壓低聲音道:“聽聞殿中新來了一位叫識微的小公公,頗得殿下青睞,竟能解公主心疾,真是奇人。不知駙馬爺可曾見過?”
崔元翰的眸光深處,有一絲冰冷的寒意一閃而過,快得無人能夠察覺。但他的表情未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模樣,甚至還帶上了一絲贊許:“確有其事。此子雖出身微末,卻有些小聰明。只要能為公主分憂,便是我大唐之福,亦是本官之幸。周大人有心了。”
說完,他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便邁步離去,將那周大人一臉受寵若驚的表情,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說出“本官之幸”那四個字時,他的後槽牙幾乎都要咬碎。在那副完美無瑕的皮囊之下,有一座名為“嫉恨”的火山,正在緩慢地積蓄力量,即將噴發。
回到位於皇城一隅的駙馬府,他屏退了所有聞聲迎上來的下人,獨自一人走進了那間象徵著他品味與地位的書房。
門被關上的瞬間,外界所有的光與聲,都被隔絕。
他靜靜地站在書案前,一動不動,彷彿一尊玉石雕像。書房裡的一切都擺放得井井有條,筆墨紙硯,古籍珍玩,每一件都價值不菲,每一件都處在它最應該在的位置。這裡,是他精心構建的、完美而有序的世界。
許久,他才緩緩抬起手,拿起案上那只天青色的汝窯筆洗。此物溫潤內斂,光澤如玉,是皇帝的御賜之物,象徵著無上的榮寵。他曾無數次在深夜把玩此物,享受著這種將權力與美學握於掌心的感覺。
他的手指,在那光滑的釉面上緩緩摩挲。
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另一幅畫面——澄心殿暖閣中,公主李灼對著那個叫識微的太監,露出的、他從未見過的笑容。那笑容,就像這汝窯的釉色,純粹,乾淨,不含一絲雜質。
也像一根最尖銳的冰針,扎進了他的心臟。
“啪!”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書房中顯得格外刺耳。
那只價值連城的汝窯筆洗,被他生生捏碎在掌心。鋒利的瓷片割破了他的手掌,殷紅的鮮血順著天青色的碎片滴落下來,在名貴的紫檀木桌案上,暈開一朵小小的、妖異的花。
他攤開手掌,看著掌心的傷口和那些碎片,臉上卻沒有絲毫痛苦的表情,反而露出了一絲近乎神經質的、快意的微笑。
“舊的東西……碎了,才能換新的。”他輕聲自語,像是在說瓷器,又像是在說別的什麼。
他沒有去包扎傷口,任由鮮血滴落。疼痛,讓他此刻的頭腦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走到一旁,用沒受傷的手,慢條斯理地為自己點燃了一爐新的熏香,是氣味更為幽深沈靜的奇楠。而後,他又取出自己珍藏的“蒙頂甘露”,開始煮茶。泉水在小爐上漸漸沸騰,發出“咕嘟”的聲響,如同他心中正在成形的惡毒低語。
茶葉在沸水中劇烈翻滾,舒展開來,一如他心中那個剛剛成形的、瘋狂而精密的計劃。
憤怒是無用的,它只會讓人變成愚蠢的莽夫。而他崔元翰,從不做莽夫。一個礙眼的奴才固然該死,但如果他的死能像沸水中的茶葉一般,為自己泡出一壺更有滋味的"新茶",那才不算浪費。
二皇子李泰,素有賢名,與太子不睦。身為雍州牧兼左武侯大將軍,他手中握著的《京畿兵防調動圖》就藏在府邸書房深處。那地方戒備森嚴,堪稱龍潭虎穴。
但——若是皇宮深處突然爆發一場足以震動朝野的命案呢?若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一樁離奇詭異的公主府血案所吸引呢?
茶香漸漸瀰漫開來。崔元翰將滾燙的茶水倒入杯中,茶湯清亮,香氣四溢。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卻沒有喝。
他要殺的,從來就不只是一隻礙眼的螻蟻。他要的,是借這只螻蟻的死,去撬動整座大山。
他走到書房最內側的一排書架前,伸手在一本講解禮法規矩的《禮記》封套上,按照某種特定的節奏,敲擊了三長兩短。用一本象徵秩序的書來開啓混亂之門,這本身就充滿了諷刺,也讓他感到一種掌控一切的快感。
書架滑開,露出後面的密室。他走了進去,在那幅猛虎下山圖的虎眼上按下,牆壁轉動,露出暗格。
暗格之內,靜靜地躺著一枚黑鐵令牌和一疊厚厚的銀票。
他沒有立刻去拿那些銀票,而是先取出了一張上好的宣紙。他用那只還流著血的手,蘸著朱砂,在上面寫了兩個字:“識微。”字跡因鮮血的混入而顯得格外粘稠,彷彿帶著生命。他又取出一張小了很多的紙條,畫了一幅草圖——澄心殿的佈局,以及偏殿那間屋子的位置。他將這兩張紙疊在一起。然後,他從那疊厚厚的銀票中,抽出薄薄的一小疊,放在紙條旁。他看著這點錢,嘴角勾起一絲輕蔑。這筆錢,是“噪音”的價錢,是為了掩蓋真正“樂章”而奏響的序曲。
做完這一切,他換了一張全新的宣紙,也換了一支筆。這一次,他沒有寫任何字。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二皇子府邸的樣貌。他睜開眼,提筆在紙上迅速地勾勒起來。他畫的不是人,而是一座府邸的骨架,一條通往其書房心臟的捷徑。線條精准,方位清晰,甚至在某個位置,他還標注了一個小小的、代表著機關的符號。畫完這幅圖,他才將剩下那厚厚的一大疊銀票,全部推到了這張圖旁。
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一個像枯死的棋子,扔出去便不再看。一個,卻是他真正想要落下的、決定勝負的一手。
他將兩份“委託”用不同的信封分裝好。第一個信封,他隨手封上。而第二個裝有地圖的信封,他卻用一滴自己的鮮血,在封口處,輕輕點了一下。這是無影樓內部的暗號,代表著——“此事,需見血方休,不計代價”。
一刻鐘後,崔元翰出現在城南一間毫不起眼的古玩店門口。店已經打烊,只留下一盞昏黃的燈籠,在晚風中搖曳,光影不定,如同鬼火。
他上前,用指節在門板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道縫,一個睡眼惺忪的老掌櫃探出頭來,身上還帶著一股陳舊的木頭和灰塵的味道。
“客官,打烊了。”
崔元翰沒有說話,只是從懷中拿出第一個、那個較薄的信封,從門縫里遞了進去。
“一件小玩意兒,不小心碎了。”他聲音沙啞地說,“想請貴店,幫忙收拾一下地上的碎瓷片。”
老掌櫃接過信封,用兩根手指掂了掂,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瞭然。“小本生意,碎了也就碎了,不值當什麼。只是動靜大了,怕會驚擾了鄰居。”
崔元翰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又拿出第二個、那個更厚重、帶著血印的信封。
“但這件東西,”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是我看中的一件孤品。我不想它再被別人看到,想請貴店,幫忙‘收藏’起來。至於收拾瓷片的動靜,越大越好,最好能讓半個城的人都聽見。價錢,好商量。”
老掌櫃接過第二個信封,感受著那驚人的厚度和封口處尚未乾涸的血跡,眼神終於變了。他那渾濁的眼球彷彿被點亮,沈默了片刻,才緩緩道:“孤品難尋,更難‘收藏’。尤其是在別人家裡‘收藏’,風險太大。客官……可想好了?”
“我從不做沒想好的事。”崔元翰淡淡地說道,“告訴你們樓主,這筆生意,他不會後悔。事成之後,我還會送他一份大禮。”
說完,他轉身便走,毫不拖泥帶水,很快便消失在深沈的夜色里。
老掌櫃關上門,將兩封信拿到燈下。他先是拆開了第一封,看到了“識微”的名字和那點微薄的酬勞,不屑地撇了撇嘴。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打開了第二封信。當他看清那張詳細的地圖和那驚人的銀票數額時,他那一直昏昏欲睡的眼睛,猛然睜大,射出了駭人的精光。
他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看著它化為灰燼,然後才低聲說道:“來人,傳信給樓主。就說,京城……有貴客請咱們聽一出大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