獲得少陽公主青睞的李墨憂心忡忡。
然而,他卻不知道他的“恩寵”,卻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進了另一個人的心裡。
小祿子。
當他看到識微竟然被公主委以如此“重任”,甚至獨佔一間偏殿時,他那顆早已被嫉妒扭曲的心,再也無法保持平靜。
第二天深夜,李墨已經連續一日一夜沒有合眼,雙眼布滿了血絲。他剛剛將一卷《論衡》的殘篇勘誤完畢,正準備起身活動一下僵硬的身體。
就在這時,偏殿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了。
小祿子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參湯,滿臉堆笑地走了進來:“識微公公,辛苦了。這是孫姑姑特意吩咐,讓小的給您送來補補身子的。”
李墨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地站起身:“有勞祿公公了。”
小祿子將參湯放在桌上,眼睛卻瞟向了李墨剛剛整理好的那疊手稿,故作驚訝地說道:“哎呀,識微公公真是好本事,這麼快就整理出這麼多了。”
他說著,便伸出手,似乎想要翻看。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手稿的瞬間,意外發生了。
小祿子的腳下,彷彿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身體一個踉蹌,整個人朝著書桌撲了過去。而桌上那碗參湯,不偏不倚,正好碰翻灑在了識微耗費了無數心血才整理好的那疊手稿之上!
滾燙的湯汁,瞬間浸透了脆弱的紙張,墨跡暈開,變成了一片模糊的污跡。
“哎呀!”小祿子發出一聲誇張的尖叫,手忙腳亂地想要去擦拭,卻越擦越亂,“對不住,對不住!識微公公,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嘴上道著歉,眼底深處,卻閃過一絲得意的、惡毒的快意。
李墨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一片狼藉和小祿子那拙劣的表演,他的拳頭,在袖中死死地握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一股滔天的怒火,直衝他的天靈蓋。
但他,沒有動。
他緩緩地,一根一根地,松開了自己緊握的拳頭。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小祿子完全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平靜,而是瞬間湧上了一股極致的、彷彿天塌下來一般的驚恐與絕望!
“我的手稿!”
李墨發出一聲足以撕裂耳膜的慘叫,整個人如同瘋了一般撲到桌前。他看著那片污跡,雙手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嘴唇哆嗦,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兩行清淚說來就來。
“來吧,小祿子,給你個特寫。奧斯卡欠我一座小金人!你以為你在第一層算計我,實際上,你連大氣層都沒進來,你只是我劇本里,那個用來祭天,換取我上位的頭號蠢蛋!”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語,聲音中充滿了無盡的絕望,彷彿一個賭徒輸掉了自己最後的身家性命。
小祿子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極具感染力的崩潰情緒嚇了一跳,但隨即心中湧起一陣狂喜。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要的就是識微徹底完蛋!
“識微公公,您……您別急啊,我真不是故意的……”小祿子假惺惺地上前勸慰。
“滾!”識微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如同受傷的野獸,一把將小祿子推開,“你毀了我的心血!你毀了公主交代的大事!你……你該死!”
他的反應,完全符合一個耗盡心力卻功虧一簣的底層小人物所應有的一切特徵:崩潰、憤怒、失態。
這邊的巨大動靜,很快驚動了外面的守衛,也驚動了時刻關注著此地進度的孫姑姑。
當孫姑姑帶著人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識微雙目無神地癱坐在地,面前是一堆被湯汁浸泡、徹底報廢的手稿。而小祿子則站在一旁,滿臉“無辜”與“惶恐”。
“怎麼回事!”孫姑姑的聲音冰冷如霜。
小祿子立刻跪下,搶先哭訴道:“姑姑饒命!奴才見識微公公辛苦,好心送來參湯,誰知腳下一滑……奴才真不是故意的啊!”
孫姑姑的目光轉向識微。
識微彷彿已經失去了所有力氣,他沒有辯解,沒有控訴,只是用一種死灰般的語氣說道:“孫姑姑……是奴才無能……辜負了公主的厚望……奴才……罪該萬死。”
說完,他竟雙眼一閉,頭一歪,直接“昏死”了過去。
這一下,事情徹底鬧大了。
孫姑姑臉色鐵青,立刻命人將識微抬到偏殿休息,並請來御醫。同時,將小祿子暫時看管起來,等待公主發落。
整個澄心殿,因為這件事,暗流湧動。所有人都認為,那個剛剛冒頭的小太監識微,這次是徹底完了。三日期限將至,心血卻毀於一旦,就算公主不殺他,他也再無出頭之日。小祿子雖然會被責罰,但畢竟“無心之失”,最多挨一頓板子。
然而,所有人都不知道。
在被抬走的瞬間,識微那緊閉的眼皮下,眼球微微動了一下,閃過一絲冰冷徹骨的寒芒。
第三日的清晨,當所有人都以為識微還在昏迷中,等待著最終審判時。
孫姑姑卻接到了一個讓她意外的通報。
識微,醒了。並且,請求覲見公主,說他已經完成了任務。
當識微再次出現在公主面前時,他面色依舊蒼白,腳步甚至有些虛浮,彷彿大病初愈。但他的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沒有空著手。他的身後,兩名小太監吃力地抬著一個托盤,上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一摞嶄新的、用蠅頭小楷抄錄的典籍。每一本都分門別類,標注清晰,甚至在一些關鍵之處,他還用朱砂筆,寫下了自己的勘誤心得和批注。
這……這怎麼可能?!
不僅是孫姑姑,連高坐之上的少陽公主,鳳目中都閃過一絲驚異。
“你……”
識微跪下,聲音雖然虛弱,但字字清晰:“回稟公主。奴才自知此項任務關係重大,不敢有絲毫懈怠。為防萬一,奴才每日整理抄錄完畢後,都會將已完成的正本,藏於密處。而留在桌上的,不過是……一些尚有錯漏的草稿罷了。”
他頓了頓,緩緩抬起頭。那張蒼白的臉上,虛弱之色一掃而空,李墨的聲音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奴才雖愚鈍,但也知宮中人心叵測。與其日夜防範,等著宵小之輩在最關鍵時捅我一刀,不如……我親手遞給他一把刀,請君入甕,引蛇出洞!”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暖閣內炸響!孫姑姑的瞳孔猛然收縮,而跪在地上的小祿子,則瞬間面無人色,如墜冰窟!
李墨的目光,如同看著一個死人般,掃過小祿子,繼續道:“小祿子公公送來的那碗參湯,確實毀了奴才的‘心血’,也讓奴才‘心神大創’,‘昏死’過去。但也正因如此,奴才才賺來了這之後整整一天一夜無人打擾的寶貴時間,得以在昨夜,將所有正本進行最後的匯總與修訂。”
他猛地一揮手,指向身後那摞嶄新的典籍,聲如洪鐘:
“如今,三日之期已到!奴才幸不辱命,將全套手稿勘誤補缺,抄錄完畢!請公主殿下,御覽!”
全場,死寂!
少陽公主看著他,許久沒有說話。
她拿起李墨的批注,細細品讀,然後露出一抹極其罕見、發自內心的、卻又帶著一絲傷感的微笑,輕聲說:“若老師泉下有知,定會引你為忘年交。”
一個時辰後,公主的旨意,傳了下來,識微被破格提拔為澄心殿掌事太監。
而小祿子,則以“構陷同僚,意圖破壞公主大事”的罪名,被杖責三十,發往浣衣局為奴,永不敘用。
在澄心殿,這比死還難受。
第二天清晨,冬日的寒風像刀子一般吹過皇城的角樓,天色未亮,李墨已經在澄心殿門口整裝待發。
他知道,從今日起,他的命運又將翻開新的一頁。
門口早已等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老太監,看起來至少有六十多歲,身形佝僂,一條腿微微有些瘸。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只有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眶里,空空如也,只留下一道猙獰的疤痕。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太監服,沈默地站在那裡,如同一截即將枯死的木樁。
孫姑姑走上前,指著門口那道如同枯木般的身影,對李墨道:“這位,是陳公公。他是內侍省的老人了,早年便是在典經局當差,對那一畝三分地,比對自己掌心的紋路還熟。從今日起,便由他領著你。”
李墨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猛地向下一沈。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位陳公公的臉上。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溝壑縱橫,如同乾涸的河床,寫滿了歲月的無情。最讓人心悸的,是他那隻眼睛。
一隻渾濁的、宛如蒙塵琉璃的獨眼。
另一隻眼眶里,空空如也,只有一道猙獰的疤痕,像一條蜈蚣盤踞在那裡,訴說著不為人知的血腥過往。
李墨與那只獨眼對視了一剎那。
那灰蒙蒙的眼珠里,空無一物,沒有光,沒有情緒,甚至沒有活人該有的生氣。它就像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能將所有窺探的目光盡數吞噬,讓你不寒而慄。
一個念頭,在李墨腦中瘋狂閃過——我的書里,根本沒有寫過這麼一號人物!
這個陳公公,就像一個憑空出現的幽靈,一個脫離了他這個“造物主”掌控的、最詭異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