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日復一日的吐納與靜默中,於澄心殿的角落里悄然流逝。
半個月的光陰,足以讓李墨脫胎換骨。他的面色不再是之前那種病態蒼白,而是透出一種被天光細細打磨過的暖玉光澤。他的眼神愈發沈靜內斂,只有在夜深人靜時,雙眸才會偶爾洩露出一絲深邃如海的精光。內在,那股竊自公主的至陰鳳氣,經過《九陰化陽訣》的轉化,已在他殘破的根基中,化為一股生機勃勃的至陽內力。
他每日侍奉在公主左右,焚香、磨墨、奉茶、侍讀,將一個貼身太監的本分做得滴水不漏。這完美無瑕的偽裝之下,是他真正的目的——他如一個最高明的竊賊,借著這無與倫比的近距離,在眾目睽睽之下,不動聲色地“偷”走那絲絲縷縷、逸散於無形的鳳氣,化為己用。
這是一種何其詭異的共生。她的病,是他的藥。他的生,源於她的“損”。而這一切,那位高高在上的少陽公主李灼,真的毫無察覺嗎?
這一日,午後的陽光灑入暖閣,空氣中瀰漫著龍涎香與墨香。
李灼正臨摹《蘭亭序》,身姿端凝。李墨則安靜地侍立一旁,勻速研墨,沙沙的輕響幾乎與心跳融為一體。
“識微。”她突然開口,聲音清冷,目光卻未離宣紙。
“奴才在。”李墨立刻躬身垂首。
“本宮近來,覺得身子爽利了些。”她的聲音很平淡,“畏寒的毛病,雖未根除,卻不像以往那般寒氣徹骨。太醫院的方子未變,你說,這是為何?”
李墨的心猛地一跳。來了!這不是隨口一問,而是君主的審視,是蟄伏的猛虎對自己領地內一隻突然變得有趣的兔子的最後探查。她必須確認,一切仍在她的掌控之內。
他立刻雙膝跪地,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驚喜:“恭喜殿下!此乃殿下鳳氣浩然,上蒼庇佑之兆!定是殿下以自身至尊貴氣,日夜壓制陰寒,此消彼長,終見成效!”
李灼終於將目光從字帖上移開,落在他身上,那雙鳳目帶著似笑非笑的探究,彷彿能穿透他的皮囊,直視他靈魂深處的秘密:“本宮的心志,十幾年來皆是如此,為何偏偏這半個月,才有了起色?”
“殿下,奴才以為,此乃‘厚積薄發’之功!”李墨故作沈吟後“靈光一閃”,抬頭道,“正如殿下筆下的書法,需日日勤練,方能於某一刻豁然開朗。殿下您十數年與寒症抗爭,便是那‘厚積’之功。如今,自然水到渠成!”
滴水不漏的比喻,將功勞撇得一乾二淨。
李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足足三息。最終,她眼中的探究緩緩褪去,淡淡道:“或許吧。你那個‘先天之氣’的說法,倒也有幾分道理。起來吧。”
“謝殿下。”李墨起身,心中卻並未放鬆。
果然,李灼雖看似接受了說法,但眉宇間的煩悶卻未消散。她重新提筆,心境已亂,筆下的線條不自覺地帶上戾氣,與《蘭亭序》的瀟灑格格不入。
“啪。”她將筆輕輕擱下,鳳目中閃過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厭煩與無力。她看著紙上那個猙獰的字,再次開口,語氣中多了幾分真實的煩擾:“你看這字如何?”
這是一個真正的問題。李墨知道,任何奉承都是愚蠢的。他沈吟片刻,輕聲說道:“殿下的字,風骨嶙峋,力透紙背。只是……似乎少了一絲煙火氣。”
“煙火氣?”李灼咀嚼著這個詞,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好奇。她生於九重宮闕,人生里有權謀、規矩、榮耀與孤獨,唯獨沒有“煙火氣”。
她看著眼前這個謙卑的太監,竟鬼使神差地將手中的紫毫筆遞了過去,下頜微抬:“哦?那你來寫寫,何為煙火氣?”
李墨恭敬地接過那支尚有餘溫的毛筆,取過一張尋常的草紙,懸腕落筆。沒有龍飛鳳舞,沒有鐵畫銀鈎,他寫的,只是七個最尋常的字——
柴、米、油、鹽、醬、醋、茶。
字跡平和中正,一筆一划都充滿了安穩踏實的力量,彷彿是從尋常百姓家的屋檐下,一縷縷升起的、溫暖而真實的炊煙凝聚而成。
李灼的目光落在那七個字上,久久未移。這七個字,她認得,卻又從未真正“看見”過。它們如此平凡,如此樸實,卻又蘊含著一種她從未體會過的、名為“生活”的強大力量。
忽然,她竟“撲哧”一聲,輕笑出聲。
那笑聲清脆明快,像一塊被封凍了許久的寒冰,在春日暖陽下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那笑聲,讓她自己都感到了一絲陌生。整個暖閣,彷彿因為這一聲笑,瞬間被注入了鮮活的生氣,連窗格透進來的陽光,都似乎變得更加溫暖和煦。
然而,就在這難得的、融洽而輕鬆的氛圍中,殿外傳來內侍毫無起伏的通報聲,如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啓稟殿下,崔駙馬求見。”
話音落下的瞬間,暖閣內剛剛升騰起的暖意,蕩然無存。李灼唇邊那抹淺淡的笑意瞬間凝固,然後緩緩消失,重新被那層千年不化的冰霜所取代。她的眼神,也從方才的“和煦”,變回了深不見底的“清冷”。
“讓他進來。”她的聲音,比剛才冷了不止三分。
很快,一個身著緋色官袍的年輕男子緩步走入。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濃郁的書卷氣和世家子弟特有的儒雅風度,並將這份儒雅穿戴得如同一件完美無瑕的袍子。此人,正是當朝狀元,監察御史,公主的夫婿——崔元翰。
“臣,崔元翰,參見公主殿下。”他躬身行禮,禮數周全得無可挑剔。
“免了。”李灼的語氣很淡,甚至沒有看他,“崔大人今日不當值嗎?”
一聲“崔大人”,而非“駙馬”,瞬間將兩人的距離,拉得比君臣還要遙遠。
崔元翰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彷彿未曾聽出那份疏離:“今日休沐。臣心中掛念殿下,特從寶華寺為殿下求來平安符,望能護佑殿下鳳體安康。”他說著,雙手奉上一個精緻的明黃色錦囊。
“有心了。孫姑姑,替本宮收下吧。”李灼看都未看一眼。
孫姑姑面無表情地上前接過,退到一旁。暖閣內的氣氛陡然尷尬。
崔元翰的目光,終於從公主冰冷的側臉上移開,落在了她身旁,那個垂手侍立的識微身上,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如今的李墨,氣質與半月前已然大不相同。
“這位,想必就是殿下慧眼識珠的識微公公吧?”崔元翰微笑著開口,語氣溫和,卻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奴才識微,參見崔駙馬。”李墨立刻躬身,姿態謙卑到了極點。
“聽聞識微公公不僅精通醫理,更擅勘誤古籍,實乃我輩讀書人之楷模。”崔元翰的話聽似誇贊,實則是在用“讀書人”三個字,不著痕跡地划下一道天塹,點出識微的“太監”身份,與他這個狀元郎之間,有著雲泥之別。
“駙馬爺謬贊,奴才萬萬不敢當。”李墨的頭埋得更低,聲音里透著誠惶誠恐,“奴才只是個侍奉主子的奴才,所學所做,皆為替殿下分憂。奴才的本分,不敢與‘讀書人’三字相提並論。”
他將姿態放得如塵埃一般,卻又將一切行為歸於“為公主分憂”的名義下。這番話,讓崔元翰準備好的一肚子考較機鋒,硬生生憋了回去。再攻擊,便顯得他這個駙馬在故意為難一個“忠心”的奴才,失了氣度。
一拳,重重地打在了棉花上。崔元翰的眼中,一閃而逝地掠過一絲陰霾。
他不再理會李墨,轉而柔聲對公主道:“灼兒,我……”
“崔大人。”李灼冷冷地打斷了他,鳳目中無半分暖意,“若無他事,便請回吧。本宮要歇息了。”
逐客之意,決絕得不留一絲情面。
崔元翰臉上那溫潤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裂痕。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公主,又用余光掃了一眼垂首立於一旁、彷彿木雕的李墨。
最終,他還是將所有情緒壓下,重新掛上完美的笑容,躬身一禮:“是,臣,告退。”
說完,他緩緩轉身,向殿外走去。
就在與李墨擦肩而過的瞬間,李墨敏銳地感覺到,一股冰冷的、黏膩的、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的目光,如毒蛇的信子般,在自己身上一掃而過。
李墨的心,猛地一沈。
他想不明白自己為何成了駙馬的眼中釘,或許是因為自己得了公主的青眼,或許是因為自己剛才多嘴那番話,又或許……是冥冥之中,崔元翰感受到了正是眼前這個不起眼的小太監,奪走了本該屬於他的主角光環!
不管怎麼樣,他很清楚——一場無聲的、屬於男人之間的修羅場,已經在這座金碧輝煌的澄心殿內,硬生生地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