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皮膚不白。她的名字也不美。

她被叫白雪公主，是因為大人喜歡用好聽的詞遮住難聽的事。

像把瘀青說成跌倒，把侵犯說成誤會，把孩子的沉默說成乖。

她從小在寄養家庭長大。

寄養這個詞聽起來像暫住，像照顧，像善意。

可她知道，很多時候那只是一種制度化的轉手。

你被安置，你被評分，你被記錄，你被要求感恩。

你不能太難搞，不能太敏感，不能太常哭，不能太常說不。

她學會討好，像學會呼吸。

她會看大人的臉色，會在話還沒說出口前先把自己縮小。

她的生存技能是讓別人舒服。

因為只要別人不生氣，她就安全。

王后不是一個人。

王后是一套環境。

是那個說「你要乖」的大人，是那個說「不要害我們麻煩」的眼神，是那個把她的痛當作成本的社會。

她每天照鏡子，鏡子不是魔法，是手機，是社群，是評價，是按讚數。

鏡子告訴她，你只有漂亮才值得被愛，你只有好相處才會被留下。

她遇見的第一個男人不是王子，是狼。

狼不必凶，他只要看起來像正常人就行。

他說她成熟，說她懂事，說她跟別的孩子不一樣。

他用稱讚把界線推開一點點，再推開一點點，直到她的拒絕變成一種罪。

她不敢說。

她說了會怎樣。

寄養家庭可能不要她。

社工可能覺得她誇張。

學校可能覺得她複雜。

她最怕的不是狼，是被拋下。

於是她把痛吞下去，吞得很熟練。

白雪公主的毒蘋果不是水果。

是那句「你要聽話」。

是那句「你不要把事情鬧大」。

是那句「你也有責任」。

毒蘋果讓她以為，受傷是她的錯。

讓她以為，只要更乖一點，就可以換到安全。

她長大後談戀愛，仍然在吃那顆蘋果。

她總是選到需要她的人。

情緒不穩的，缺愛的，說自己很苦的。

她一邊被傷害一邊安慰對方，因為她怕對方離開。

她把討好當成愛，把忍耐當成深情，把被忽視當成正常。

她也遇過看起來像王子的人。

溫柔，體貼，說要保護她。

可當她在某個夜裡發抖，提起過去的陰影，王子沉默了一下，說你怎麼這麼敏感。

她瞬間又變回那個寄養家庭裡的孩子，立刻道歉，立刻改口，立刻笑。

她最擅長的不是被愛，是假裝沒事。

她可以在心碎時還照顧別人的情緒，像一種專業。

她可以在痛裡還保持禮貌，像一種詛咒。

七個小矮人也不是童話人物。

是那些短暫對她好的人。

老師，護理師，朋友的媽媽，便利商店的大姊。

每一個人給她一點點正常的溫暖，讓她知道世界不是全然黑。

可那溫暖太小，太分散，她還是常常回到原本的模式。

因為被傷害很熟悉，被善待反而讓她不知所措。

她真正的覺醒不是王子的吻，是她第一次說不。

不是對狼，而是對整個要求她沉默的世界。

她去求助，去諮商，去報告，去留下紀錄。

每一步都像走在雪地裡，冷，痛，沒有掌聲。她甚至會被質疑，會被問很多細節，會被要求一次一次重述。

她會想逃，但她咬著牙。

她知道自己如果再逃，下一個孩子就會變成新的白雪公主。

白雪公主最後沒有幸福快樂。

她得到的是一種更難但更真實的東西。

她開始學會不討好。

學會把自己的感受放在句子的前面。

學會在愛情裡不再用忍耐換存在感。

她的世界沒有童話式的結尾，只有慢慢恢復血色的日常。

王后仍在鏡子裡。

狼仍在人群裡。

毒蘋果仍在每個人嘴邊的輕描淡寫裡。

但白雪公主終於知道，自己不是被救的那一個，她是會活下來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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