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次讓你產生「AI 好像又進化一大步」的時刻是什麼?或許是 Sora 將文字轉化為栩栩如生的影片,或許是某個 AI 繪圖模型又一次突破了藝術的邊界,又或者,僅僅是你在日常工作中,發現 ChatGPT 或類似的工具已經能處理你過去需要數小時才能完成的任務。這些時刻,如同一塊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頭,激起我們內心深處的漣漪。對許多人而言,這已經不再是科幻小說中的場景,而是日常現實的一部分。
我們正處於一個技術發展的奇點。人工智慧的進步不再是線性、可預測的,而是呈現出指數級的爆發。從 2022 年 ChatGPT 發布到今天,短短三年多的時間裡,AI 已經滲透到文案撰寫、程式設計、圖像生成、視頻製作、醫療診斷等幾乎所有領域。這種速度,快到讓許多人的心理防線開始動搖。在過去的技術革命中,人們至少還有一到兩代人的時間來適應新的工作方式。但今天,一個剛剛畢業的年輕人可能會發現,他在大學裡花四年時間學習的技能,在進入職場時已經部分過時。這種加速度帶來的不僅是挑戰,更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心理壓力。
你是否也同意,現在的 AI 進步速度,已經讓人「心理跟不上」?這種感覺,不僅僅是對新工具的陌生,更是一種深層次的、關於我們自身位置與價值的困惑。在一個律師事務所裡,合夥人開始要求年輕律師學習使用 AI 進行案例研究,以提高效率。在一個設計工作室,設計師們面臨著生成式 AI 工具能在數秒內生成數百個設計方案的現實。在一個新聞編輯部,編輯們需要決定如何應對 AI 寫作工具的挑戰。這些不再是假設的場景,而是正在發生的現實。
你會如何形容現在的狀態?是單純的「技術焦慮」,擔心自己跟不上工具的更迭?還是更深層的「存在焦慮」,憂慮人類的獨特性與價值在智慧機器的映襯下,將會變得黯淡無光?這個區分至關重要,因為它決定了我們應該如何應對。技術焦慮是可以通過學習新技能來緩解的,而存在焦慮則涉及更根本的身份認同和人生意義的問題。
這篇文章,將深入探討這個盤旋在許多人心中的集體情緒——AI 焦慮。我們將從定義、現象、來源,到常見的誤判,最終嘗試提出一套實際的應對框架。這不僅是一場關於技術的討論,更是一次關於人類如何在下一個時代重新定位自身價值的哲學思辨。
我們該如何精準定義「AI 焦慮」?它並非一個嚴謹的臨床診斷,而是一種社會心理現象,描述了人們在面對 AI 技術快速發展時,所感受到的普遍不安、恐懼與壓力。這種焦慮是複合性的,融合了對未知的恐懼、對失業的擔憂、對能力過時的恐慌,以及對人類集體未來的不確定感。
這種焦慮與過去工業革命或網路浪潮時期的技術焦慮有著本質的不同。工業革命取代的是人類的「體力」,網路浪潮改變的是資訊的「傳遞方式」,而 AI,特別是生成式 AI,正在直接挑戰人類過往引以為傲的核心領域:認知、創造與知識。這解釋了為何越是傳統意義上的白領、創作者與知識工作者,在這波浪潮中感受到的焦慮越是強烈。過去,他們是技術的使用者與駕馭者;如今,他們卻感覺自己可能成為被技術「優化」甚至「取代」的對象。
那麼,AI 焦慮的核心更接近「失業恐懼」,還是「價值被否定」?答案是後者,且後者涵蓋了前者。一篇發表於《CNBC》的報導引述了紐約臨床心理學家哈維·利伯曼(Harvey Lieberman)的觀察,他指出,來訪者最常表達的是「對變得過時的恐懼」(a fear of becoming obsolete)。這不僅僅是失去一份工作所帶來的經濟壓力,更是一種深刻的存在危機。當一個人的專業技能、畢生積累的知識,甚至創造力,都能被 AI 輕易複製或超越時,他會開始質疑:「我的價值還剩下什麼?」這種感覺,遠比單純的失業更令人痛苦,因為它動搖了我們對自我認同的根基。
AI 焦慮並非空穴來風的杞人憂天,大量的研究與現象都證實了其普遍性。根據美國心理協會(APA)在 2025 年 7 月發布的一項調查,高達 38% 的工作者擔心 AI 會讓他們的部分或全部工作職責在未來變得過時
。這種擔憂正在從辦公室的茶水間,走進心理治療師的諮詢室。丹佛的創傷諮商師艾瑪·科比爾(Emma Kobil)表示,她的一些來訪者正是因為 AI 而失業,並在諮詢中處理由此帶來的「震驚、不相信和對未來的恐懼」。
這種焦慮感的分布並非均勻,而是呈現出明顯的群體差異。以下表格整理了不同群體所面臨的焦慮來源:
一個有趣的現象是,對 AI 的理解程度與焦慮程度呈現負相關。許多研究和觀察都指向一個結論:那些「看得懂 AI」的人,反而比較不恐慌。這並非因為他們盲目樂觀,而是因為理解帶來了掌控感。當一個人了解 AI 的基本原理、能力邊界和局限性時,他便能從一個被動的、受威脅的旁觀者,轉變為一個主動的、思考如何利用該工具的參與者。
利伯曼博士也提到,「學習足夠多的關於 AI 的知識,以了解它在哪些方面真正改變了工作,哪些方面沒有,這通常能恢復一種掌控感(a sense of agency)」
。這個觀察揭示了一個重要的心理學原理:恐懼往往不是源於威脅本身,而是源於對威脅的無知和無力感。一個了解 AI 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的人,會比一個被動接收聳人聽聞新聞的人,更能夠冷靜地評估自己的風險和機會。知識不僅是力量,它也是對抗焦慮最有效的解藥。恐懼往往源於未知,而知識是驅散未知迷霧最有效的光。
深入剖析,我們可以將 AI 焦慮歸結為三個相互關聯的核心來源,它們共同構築了這個時代的心理困境。
1. 「工作會不會被取代」的直接威脅
這是最表面、也最直接的焦慮來源。當 Salesforce 的 CEO 宣布因為 AI 的效率提升而解僱了 4000 名客服人員,當媒體充斥著關於 AI 將取代數百萬個工作崗位的預測時,對職業穩定性的擔憂便不可避免地蔓延開來。一篇 2025 年發表於《Acta Psychologica》的研究將這種焦慮稱為「工作替代焦慮」(job replacement anxiety),並發現它會顯著降低員工的工作熱情。這種焦慮不僅僅是抽象的擔憂,它已經在現實世界中造成了實際的裁員事件,例如 2025 年,AI 成為美國近 55,000 次裁員背後的一個重要因素。
2. 「學習成本永遠追不上更新速度」的無力感
AI 技術的迭代速度是前所未有的。一個新的模型、一個新的應用,可能在幾個月甚至幾週內就顛覆一個領域的工作流程。這給個人帶來了巨大的學習壓力。前述《Acta Psychologica》的研究也識別了另一種焦慮——「學習焦慮」(learning pressure anxiety)。人們感到,無論自己多麼努力學習,似乎永遠也追不上技術更新的腳步。這種持續的追趕感,讓人精疲力竭,並產生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擔心自己會在這場無休止的技術競賽中被甩下。
3. 「未來十年完全無法想像」的不確定感
這是最深層、也最致命的焦慮來源。過去,我們可以根據趨勢大致預測未來十年的社會樣貌與職業發展路徑。一個 1990 年代的高中生可以合理地預測,計算機相關職業會有增長,但他也能想像出這個領域的大致輪廓。但今天,AI 的發展軌跡充滿了不確定性。我們無法想像十年後的工作會是什麼樣子,哪些技能會變得至關重要,哪些又會徹底過時。
這種對未來的「不可預測性」剝奪了我們最基本的心理需求之一:安全感。心理學的研究表明,人類對不確定性的恐懼往往比對已知風險的恐懼更深。如果我知道我的工作有 30% 的可能性在五年內被自動化,我至少可以制定應對計劃。但如果我根本無法評估風險的大小,無法知道我應該學習什麼技能來應對未來,那麼這種無力感就會變成一種持久的、無所不在的焦慮。心理學家們認為,這種不確定性會放大焦慮和自我懷疑。當我們無法為未來做準備時,剩下的只有迷茫和恐懼。這三者之中,對未來無法想像的不確定感或許是最致命的,因為它瓦解了我們賴以應對挑戰的心理基礎——希望與規劃。
在集體焦慮的氛圍中,一些過於簡化和戲劇化的論述,如同火上澆油,加劇了人們的恐慌。識別並破除這些常見的誤判,是理性應對 AI 挑戰的第一步。
誤判一:AI 會一次性取代整個職業
這是最常見的誤解。人們傾向於想像一個「審判日」場景,某天醒來,會計師、律師或設計師等整個職業就被 AI 完全取代。然而,現實的演變更可能是漸進和細分的。AI 不會取代「職業」,而是會取代「任務」。一個職業通常由數十個不同的任務組成,AI 可能會自動化其中的一部分,特別是那些重複性、流程化的任務。這意味著,職業本身不會消失,而是其工作內涵會發生深刻的轉變。人類工作者將從繁瑣的任務中解放出來,更專注於那些需要複雜判斷、策略思考、同理心溝通和創意見解的部分。
誤判二:每一個人都必須成為 AI 專家
面對新技術的壓力,許多人產生了另一個極端想法:必須成為一名程式設計師或 AI 研究員才能生存。這同樣是一個誤判。正如我們今天使用電腦和網路,但並非每個人都是電腦科學家一樣,未來我們也將在各種專業領域使用 AI,而無需每個人都去鑽研其底層演算法。關鍵不在於「成為 AI 專家」,而在於「成為所在領域的 AI 應用專家」。一個律師需要了解如何利用 AI 進行案例研究,而不是去開發一個新的大型語言模型。將 AI 視為一個賦能工具,並思考如何將它與自身專業結合,才是正確的路徑。
誤判三:跟不上就代表你已經失敗
在社交媒體和新聞的渲染下,AI 的發展被描繪成一場不進則退的殘酷競賽。這種氛圍讓許多人感到,如果自己沒有立即掌握最新的 AI 工具,就已經被時代拋棄。這種「錯失恐懼症」(FOMO)是焦慮的重要推手。然而,技術的採納和普及是一個漫長的過程。耶魯大學預算實驗室的研究指出,儘管 AI 發展迅速,但在其發布後的近三年裡,對整體勞動力市場的實際衝擊仍然有限,遠不及人們的恐懼程度。歷史經驗也表明,重大技術的普及需要數十年。因此,給自己一些時間去學習、去適應,是完全合理且必要的。重要的不是追趕每一個稍縱即逝的熱點,而是建立一個持續學習的系統和心態。
在這三個誤判中,「AI 會一次性取代整個職業」或許是最容易加劇焦慮的,因為它描繪了一個災難性的、無處可逃的未來,直接觸發了人們最原始的生存恐懼。
在理解了焦慮的來源並破除了常見的誤判之後,我們需要一個更具建設性的行動框架。面對 AI,我們應該如何實際地調整自己的策略?
1. 「理解結構」優先於「追逐工具」
市面上的 AI 工具層出不窮,每週都有新的應用發布,每月都有新的模型開源。追逐每一個新工具只會讓人筋疲力竭,這也是許多人感到焦慮的原因之一。更有效的方法是花時間去「理解結構」。這意味著去了解大型語言模型、擴散模型等核心技術的基本原理、它們的優勢和局限性。你不需要成為一個機器學習工程師,但理解 Transformer 架構的基本概念、理解為什麼某些任務對 AI 來說容易而某些困難,這會給你一個穩固的知識基礎。
當你理解了 AI 的「第一性原理」,你就能更快地理解和評估任何新出現的工具,而不是被動地跟風。一個理解了語言模型基本原理的人,看到一個新的 AI 工具時,能立即判斷它的核心創新是什麼,它可能適用於哪些場景,而不是盲目地下載和嘗試。這種結構性的知識,能讓你從一個工具的「使用者」,變為一個工作流程的「設計者」。
2. 人類價值的轉向:從「執行」到「定義」與「詮釋」
在 AI 時代,人類的核心價值需要從高效的「執行者」轉向更有智慧的「定義者」和「詮釋者」。
3. 強化 AI 難以放大的核心能力
有些能力是 AI 難以真正複製,只能在一定程度上「放大」或「輔助」的。這些能力應該成為我們未來自我投資的核心。它們包括:
4. 設計「人+AI」的個人化工作流程
每個人都應該開始思考並設計屬於自己的「人機協同」工作模式。這不是一個標準化的流程,而是一個需要不斷實驗和調整的個人化系統。你可以問自己以下問題:
通過有意識地設計和實踐,我們可以將 AI 從一個潛在的「競爭者」,轉變為一個強大的「合作夥伴」。
最後,我們需要將 AI 焦慮置於一個更宏大的歷史視角中。每一次重大的技術革命,從印刷術到蒸汽機,再到網際網路,幾乎都帶來了集體的焦慮與社會的陣痛。當印刷術出現時,抄寫員擔心自己會失業。當蒸汽機出現時,手工業者擔心工廠會摧毀他們的生計。當電話出現時,人們擔心面對面的交流會消失。當網際網路出現時,人們擔心實體商店會全部關閉,人類會變得孤立。這些擔憂有些被部分證實了,但更多的是被歷史所改寫。
人們擔心失業,擔心傳統的生活方式被顛覆,擔心未知的未來。從這個角度看,我們今天所經歷的 AI 焦慮,或許正是一個偉大變革時代必然伴隨的「過渡期現象」。這不是說焦慮是不合理的,而是說焦慮是正常的、可以理解的,也是歷史上一次次重複出現的模式。
AI 的出現,在很大程度上也只是放大了本來就存在的競爭和社會問題。它加劇了技能更新的壓力,凸顯了教育體系與社會需求之間的脫節,也讓關於工作意義和個人價值的討論變得前所未有的迫切。AI 像一面鏡子,照出了我們社會結構中既有的脆弱之處。但鏡子本身並不是問題的根源——它只是讓我們無法再逃避這些問題。在某種意義上,AI 的出現是一個機會,讓我們重新思考教育、工作和人生的意義。
然而,歷史也告訴我們,人類社會具有驚人的韌性和適應力。每一次技術革命,最終都創造了比它摧毀的更多的機會和全新的職業。電話的出現摧毀了傳遞員的職業,但創造了電話接線員、電話銷售、遠程客服等新的職業。電腦的出現讓許多打字員失業,但創造了軟體開發、網頁設計、數據分析等新的職業。網際網路的出現改變了零售業,但也創造了電商、內容創作、數位行銷等全新的產業。
關鍵在於,我們不能被動地等待浪潮的衝擊,而應主動學習如何駕馭它。這需要個人的主動性,也需要社會層面的支持——包括教育改革、社會保障的完善,以及企業對員工的再培訓投資。面對 AI 焦慮,最好的解藥不是逃避或對抗,而是理解、擁抱和行動。
這趟旅程無疑是充滿挑戰的,但它也蘊含著巨大的機遇。通過重新思考我們的價值,升級我們的技能,並與 AI 建立全新的協作關係,我們不僅能夠在這場變革中倖存下來,更有可能塑造一個更具創造力、更富人性、也更有效率的未來。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焦慮本身並不是敵人。焦慮是一個信號,提醒我們變化正在發生,提醒我們需要做出調整。一個完全不焦慮的人,可能是因為他沒有意識到變化的到來。相反,那些感受到焦慮的人,往往是那些對世界保持敏感度、願意思考和改變的人。焦慮,可以是改變的起點。
而這一切,都始於我們如何看待和應對內心那份真實而普遍的焦慮。不是否認它,不是被它淹沒,而是理解它、學習它、最終超越它。在 AI 的時代,這種心理上的成熟和適應力,或許比任何技術技能都更加寶貴。
(本文由加密媽咪與Manus.AI合作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