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新客
忘川茶藥鋪的燈火在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重新亮起,像一具勉強維持呼吸的軀體,又一次強迫自己活過來。
阿孟站在櫃檯後,青袍早已換回那件大紅蘇繡旗袍,布料緊貼著她微微發冷的皮膚。
她低頭看著手腕,那道金色痕跡還在隱隱發燙,像閻羅千年來從未鬆開過的手。
店門的鈴鐺忽然響起,聲音低沉而疲憊,像一聲壓抑已久的嘆息。
進來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名叫何寧珊。
她穿著剪裁合身的米色大衣,頭髮乾淨地盤起,看起來像個事業有成的女性,但她的眼睛出賣了一切——眼底是兩潭死水,表面平靜,底下卻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空洞。
她走進店裡,腳步虛浮,像一具被抽走靈魂的空殼。
「我聽說……這裡能讓人忘掉最痛的事。」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黏膩,「我叫何寧珊。我……我照顧了我媽媽十二年。
她得了阿茲海默症,最後的五年完全不認得我了。我每天餵她吃飯、擦身體、哄她睡覺……到最後,她連我的名字都忘了,只會把我當成陌生人推開、打我、罵我。」
她說到這裡,聲音開始發抖,雙手死死抓住櫃檯邊緣,指節發白。
「她走的那天,我竟然……鬆了一口氣。
我恨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我把人生最美好的十二年全部給了她,最後卻只剩下空洞。我現在什麼都感覺不到,像一具被徹底用壞的皮囊。每天醒來都覺得自己還活著,卻又像已經死了。」
阿孟靜靜看著她。
那種眼神清冷而疏離,卻也帶著一絲極淡的理解。
她轉身,從架上取下一只還算乾淨的黑色湯碗,緩緩舀了一碗濃黑的藥湯。
碗裡的液體微微晃動,像活的一樣。
「喝了它。」
她淡淡地說,「你就會忘掉那些年被耗盡的日子。
忘得乾乾淨淨,像從未發生過。」
何寧珊接過碗,手抖得厲害,湯汁灑了一些出來,落在櫃檯上,像一小灘黑色的淚。她抬頭看阿孟,眼神裡帶著最後的掙扎:
「忘掉之後……我還是我嗎?」
阿孟笑了笑,那笑容甜美卻極冷:
「你早就不是原來的你了。喝吧,至少能讓這具身體輕一點。」
何寧珊閉上眼,一口氣把整碗湯喝了下去。
瞬間,她的眼神變得空洞,像一扇窗被徹底關上。
原本充滿疲憊與自責的臉,慢慢鬆弛下來,嘴角甚至浮起一絲茫然的笑。
她站起身,低聲說了一句「謝謝」,然後轉身離開,像從未來過這間店。
阿孟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感覺到一陣強烈的反噬。
她的小腹猛地抽痛,像有無數冰冷的、帶倒刺的觸手在裡面翻攪。
她按住那裡,指尖用力得幾乎掐進肉裡,卻只能感受到更深的空洞與腫脹。
那些被遺忘的漫長照顧、被耗盡的青春、被親人推開的痛……全部像黏膩的血肉,擠進了她早已不堪重負的身體。
她靠在櫃檯上,呼吸變得急促,冷汗順著頸側滑落。
就在這時,店門再次被推開。
這一次進來的是閻羅。
他站在門口,黑色長風衣被外面的雨水打濕,眼神沉得像忘川最底層的水。
他一眼就看見阿孟蒼白的臉和微微顫抖的身體。
「阿孟。」他的聲音低啞,帶著壓抑到極點的痛楚,「你還要繼續嗎?」
阿孟抬起頭,看著他。
那一刻,千年來的曖昧、捆綁、愛與恨,像一層又厚又冷的薄膜,緊緊裹住兩人。
她輕聲說:
「你當初把我留在冥河邊,不也是為了讓我永遠陪著你?現在……輪到我了。」
店內的瓶子們,又開始輕輕震動起來。
這一次,震動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劇烈。
(第十三章完)
後記:
最近看古代小說虐戀愛情,雖然爛梗但還是會揪心到哭,真不知道是有點年紀了,多愁善感起來還是我哭點太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