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透析室的病床上,血液在管線中流動,我感覺時間本身即是農神,正在緩慢卻堅定地吞噬身體與未來。
戈雅畫中那巨影雙眼圓睜、雙手嵌入血肉,吞下親子以求自保,其恐懼深刻而瘋狂。
我在這吞噬的節奏中,看見自身處境:精力逐漸流失,行動受限,未來必須重新丈量。
這無情過程逼我直視本質...如何回應這正在被吃的現實。
芙烈達·卡蘿在此提供凝視的方式。
她一生承受車禍與疾病的撕裂,卻將裂痕轉為自畫像,直視觀者,不加粉飾。
她畫的是現實,而非夢境:斷裂的身體、反覆的痛楚。她拒絕被單純歸類,只以藝術呈現自身存在。
我由此理解,痛不需要美化,它本身即是材料,可成為面對與存在的證據。
我期待自已也有能力把痛苦轉變為不同能量的把自身的現實也如此看待,但顯然要那起畫筆去畫出內心的撕裂感不是我所擅長的事情,只能用文字去描述,似乎又太多抽象。就像我尚未病發以前我不知道什麼是透析,哪怕我的職業本身有再多的學術知識,都不如自己身為病人來的真實。
當然,沒有人希望自己是病人,也不會有人自我「期許」當病人。病發兩年,我已不再抗拒限制,而是接受它為當前的事實。
然而接受並非終點。
閱讀再多的文學作品,試圖去尋找自己想要得到的答案,體會過生死之後,才能明白,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的層次。
他揭示,農神的吞噬並非絕對。
看似被時間吃掉的年華,其實藏於感官與意識的褶皺。一個細微的觸發,就能召喚層疊的過去,讓它們在當下重現。
這不是懷舊,而是重建。
洗腎的日子因此獲得密度:我不再是單一受限的存在,而是多重生命的交匯點,記憶在此不斷復活與延展。
三者在此自然交融。
疼痛如農神無情,我選擇像芙烈達一樣,以凝視將它轉化為現實的呈現;
同時,像普魯斯特一樣,在記憶中找回被吞噬的部分,讓時間在意識裡重新流動。
這形成一種成熟的自我對話:不問為何如此,而是問這如何重塑我的存在。
洗腎縮窄了外部可能,卻深化內在視野,讓我看清界線內的自由....意識的清晰、記憶的富饒、理解的層次。
多生感恩由此浮現。
它不是抽象情緒,而是視角的轉換。
從不同面向看待同一段生命:在限制中看見耐心,在流失中認清價值,在吞噬中提煉意義。
身體的界線成為框架,在其中,存在獲得更精確的重量。
時間繼續吞噬,但我已非純然被動。
芙烈達的凝視、普魯斯特的召喚,共同讓我在過程中提煉連貫的自我。
透析的管線流動,心思隨之流動,每一次疼痛、每一段回憶、每一個當下,都織入這個持續的對話。
這讓此刻寫下文章的我體會到前所未有的的現實:誠實、連貫、帶有安靜的密度。
生命仍在流逝,卻也在意識中不斷重組。
我繼續觀看、記憶、感恩,並以此作為基礎,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