颱風假過後,連續忙了幾天今天抽血站終於淡下來。
盛夏的上午總有一種奇怪的安靜。冷氣從天花板送出過低的溫度,混雜著酒精棉片和消毒水的味道,病人們依序坐在塑膠椅上,低頭滑手機,或只是沉默地望著電子叫號燈。醫院裡的時間流動得很慢,慢得像洗腎機器裡一滴一滴落下的血液。
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也成了這座建築的一部分。
每天重複地綁止血帶、消毒、抽血、貼膠帶,說著幾乎一模一樣的話。
「拳頭握緊。」
「放輕鬆。」
「辛苦了。」
那些話說得太多,久而久之,連自己都快分不清究竟是真心,還是職業習慣。
那天病人很少。
我替一位老人抽完血,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坐在走廊外休息。醫院的電梯口前,貼著專供視障者辨識方向的警示線,黃色的凸起紋路,在白色地磚上格外顯眼。
我拿著水壺去飲水機裝水。
「小姐。」
他忽然叫住我。
我愣了一下,以為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便走過去,在他身旁坐下。
他伸手指著電梯口。
「妳看那裡。」
我順著他的方向望去。
「四條線。」
我點點頭。
他卻笑了。
「也可以是三條。」
我困惑地看著他。
三條?
我又仔細看了一次,還是四條。
難道是我看錯了?
老人看著我臉上的疑惑,像一個終於等到學生上鉤的老師,不疾不徐地說:
「它也可以是兩條,是一加一,也可以……什麼都沒有。」
我沒有回答。
事實上,我根本不知道該回答什麼。
若是平常,我大概只會禮貌地笑笑,然後找個理由離開。但那一天,我竟然真的開始思考。
四條線,怎麼會變成三條?
又怎麼會變成兩條?
如果把兩條視為一組,那便是一加一;如果不把注意力放在線上,而是放在線與線之間的空白,那麼,或許真的什麼都沒有。
老人又說,這世間萬物其實都有自己的秩序。
後來,他從那幾條線談到方向,從方向談到乾坤八卦。我聽得半懂不懂,卻沒有打斷他。奇怪的是,我真正震撼的,並不是乾坤八卦,而是另一件事。
為什麼偏偏是今天?
為什麼偏偏是我?
因為最近的我,正處在一種說不上來的混亂裡。
我開始重新審視工作上的人際關係。
同事們總有自己的小圈子,午餐時聚在一起,分享誰又說了什麼,誰又做錯了什麼,誰和誰最近鬧得不愉快。有時候,我也坐在那裡,聽著他們談論那些我毫無興趣的話題。
我不是討厭他們。
只是某個瞬間,我忽然覺得疲憊。
我不明白,為什麼成年人仍然如此熱衷於站隊、結盟、抱團取暖。那些話題太狹窄,太封閉,像一個只容得下自己的世界。
我開始問自己,我真的需要成為其中的一員嗎?
如果不加入,我會被孤立嗎?
如果加入了,我又是否正在慢慢失去自己?
曾經的我,總以為人與人之間的親近,是靠分享秘密、交換情緒來維繫。可隨著年歲漸長,我才發現,有些關係越靠近,反而越消耗。
或許,我並不適合那樣的熱鬧。
我曾經也以為,人總該有個歸屬。
後來才知道,熱鬧有時比孤獨更耗損人。
有時候,看著她們笑成一團,我甚至會懷疑,是不是只有我太過古怪。別人輕易便能得到的快樂,我卻總隔著一層什麼似的,既羨慕,又無法真正靠近。
而愛情也一樣。
年輕時總以為,愛一個人,便要找到一個與自己完全相同的靈魂。後來才知道,世上哪有這樣幸運的事。
大多數人,不過是在漫長的歲月裡,一點一點學著理解那些自己本來不懂的東西。
想到這裡,我忽然又記起醫院電梯口前那幾條黃色的線。
它們原本只是幾條線罷了。
是四條,是三條,是兩條,是一加一,還是什麼都沒有,原本並沒有那樣重要。重要的是,人總愛從那些尋常的事物裡,替自己找些答案。
年輕的時候,我們以為所有事情都有標準答案。愛情應該如何,朋友應該如何,人生又應該如何。可等到年紀漸長,才慢慢明白,有些答案並不存在。
有的人熱衷於人群,有的人偏愛孤獨;有的人把婚姻當作歸宿,有的人卻寧願獨自生活。說到底,不過是各人有各人的秩序。
老人後來又說了什麼,我其實記不太清了。
我只記得那天的陽光斜斜地照進走廊,落在那些黃色的線上。他坐在那裡,像一個偶然路過我生命的人。
而我忽然覺得,人和人之間的相遇,大約都是如此。
有些人陪你一生,也未必懂你。
有些人只在一個尋常的上午,和你坐在醫院的長椅上說幾句不著邊際的話,卻讓你記了很久。
那幾條線,可以是任何樣子。
原來,人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