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歌一個故事---- 《別來無恙》

民國二十六年冬,上海下了一場很薄的雨。


雨不大,只是細細密密地落,把霞飛路上的梧桐葉打得發亮。電車經過時,鐵軌發出一陣尖銳的摩擦聲,街邊賣報的少年縮著肩膀喊:「北平消息!華北局勢!」


周蘅秋站在華懋飯店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她穿一件煙灰色長大衣,裡頭是墨青旗袍,領口扣得很高。她如今已經不太戴首飾,只在耳垂上掛了兩顆小小的珍珠。


那是母親留下來的。


至於別人送的東西,她早就不戴了。


三日前,《新聲報》編輯部收到一封請柬。


沒有署名。


只寫:


十二月七日,晚七時。


華懋飯店二樓。


望見。


她本來打算丟掉。


可那字跡她認得。


梁硯聲寫字時,最後一筆總往右上挑,像一個人即使走到窮途末路,也還不肯低頭。


六年沒見,她竟還認得。


這件事讓蘅秋很不高興。


她以為六年足夠忘掉一個人。


後來才知道,時間很會騙人。它只會讓一件事看起來遠,卻不保證真的消失。


她推門走進飯店。


侍者替她收了傘。


二樓最裡面的包廂門半掩著。


蘅秋還沒敲門,裡頭先傳來一聲低咳。


她的手停在門把上。


梁硯聲從前也總咳。


那時他是《申江日報》的記者,一天能抽兩包煙,冬天穿一件薄呢西裝到處跑採訪。她總說他早晚咳死,他便笑:「我要真咳死,妳記得替我寫訃聞。」


她那時氣得拿書砸他。


如今再想,那些話竟比後來所有誓言都活得久。


蘅秋推門進去。


梁硯聲坐在窗邊。


他瘦了很多。


不是年輕時那種漂亮的清瘦,而是一個人真正被年月削過的樣子。黑色西裝穿在身上有些空,左眉骨多了一道淡淡的疤。


他看見她時,沒有立即站起來。


兩個人隔著半間屋子對望。


六年。


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足夠一座城換幾次主人,也足夠一對戀人變成陌生人。


最後是梁硯聲先笑。


「蘅秋。」


她點頭。


「梁先生。」


他的笑意微微一滯。


但很快,他起身替她拉開椅子。


「坐吧。」


桌上沒有酒。


只有兩杯茶。


蘅秋低頭一看,是六安瓜片。


她從前最喜歡的。


「還記得?」她問。


「記得。」


「記性倒不錯。」


「有些事忘不了。」


她沒有接這句。


窗外就是黃浦江,輪船汽笛低低響著。


梁硯聲替她添茶。


「妳現在在《新聲報》?」


「嗯。」


「編副刊。」


「你知道得不少。」


「我看妳寫的文章。」


蘅秋抬眼。


「哪一篇?」


「都看。」


這兩個字太輕。


偏偏像一顆石子掉進水裡。


她握著茶杯的手慢慢收緊。


六年前,他們就是在報館認識的。


那年蘅秋二十一,在女子師範讀書,投稿寫一篇談女工夜校的文章。


文章被退了三次。


第四次,她乾脆直接闖進報館找編輯理論。


梁硯聲那天坐在最裡頭,叼著煙改稿。


他抬頭看她一眼,只問一句:「文章是妳寫的?」


「是。」


「脾氣也是妳自己的?」


她冷冷看他。


「不然呢?」


梁硯聲笑了。


第二天,那篇文章登上副刊頭版。


後來他們一起看電影、逛書店、跑租界的咖啡館。最窮的時候,兩個人分一碗陽春麵,梁硯聲把唯一一顆滷蛋夾給她。


她問:「你不吃?」


他說:「男人吃麵就夠了。」


她當時居然信。


直到兩年後才知道,他只是沒錢再加一顆。


那時候的愛很窮。


卻也很奢侈。


他們談過結婚。


蘅秋甚至連婚後住哪裡都想過。


她想要一間有陽台的公寓,不必大,能放兩張書桌就好。


梁硯聲說,再養一隻貓。


她說不要,貓會抓書。


他便說:「那養孩子。」


她瞪他。


他笑得很得意。


後來他們什麼也沒養成。


只養出一場很大的誤會。


民國二十一年,梁硯聲忽然失蹤。


沒有信,沒有消息。


三個月後,蘅秋從別人口中得知,他去了南京。


又過了一個月,她收到他的信。


信很短。


只有幾行字。


「蘅秋:


我已另有安排。


往後不要等我。


妳應有更好的生活。


硯聲。」


沒有解釋。


沒有道歉。


連一句再見也沒有。


她那晚把信燒了。


火燒得很快。


可人沒有。


她等了半年。


半年後,她父親病逝,母親也跟著病倒。家中欠債,她退學,到報館工作。


她從校對做起,後來寫專欄,再後來編副刊。


這六年,她學會一個人付房租,一個人看病,一個人搬家。


也學會不再問為什麼。


梁硯聲忽然開口。


「妳恨我嗎?」


蘅秋笑了一下。


「以前恨。」


「現在呢?」


「忙。」


他愣住。


她低頭喝茶。


「人忙起來,就顧不得恨誰。」


梁硯聲也笑。


只是那個笑很苦。


「妳還是這樣。」


「哪樣?」


「說話比刀快。」


「總比信寫得短好。」


空氣一下靜了。


梁硯聲低下頭。


過了很久,他才說:「那封信,不是我想寫的。」


「但你寫了。」


「是。」


「那就夠了。」


她語氣很平。


梁硯聲望著她。


「我當年被調去南京,不是自願的。」


蘅秋沒有說話。


「那時我在查軍火走私,牽扯的人很多。報館不敢留我,上頭也有人找我。我若繼續留在上海,妳會被牽連。」


「所以你替我決定。」


「是。」


「替我決定我該不該等你,替我決定我該過什麼生活,替我決定我能不能一起承擔。」


梁硯聲沉默。


蘅秋看著他。


「你看,你到現在都覺得自己是在保護我。」


他沒有否認。


她忽然覺得很疲倦。


六年前,她最想要的就是這個解釋。


她想過無數次,只要有一天他回來,告訴她他有苦衷,她或許就能原諒。


可真的等到了,她才發現,原來人是會過期的。


連答案也會。


梁硯聲說:「我後來回上海找過妳。」


「什麼時候?」


「民國二十三年。」


她一怔。


那年母親剛死。


她搬離原來的住處。


「我去妳家,鄰居說妳搬走了。去學校找,才知道妳早退學。」


蘅秋沒說話。


「我找了妳很久。」


「然後呢?」


「後來又出了事。」


他笑了一下,指了指眉骨。


「進去待了一年。」


蘅秋這才明白那道疤從哪裡來。


她看著他。


心裡很奇怪。


疼嗎?


是疼的。


可那疼已經不像從前。


從前是刀插進胸口。


如今只是天氣變冷時,一塊舊傷隱隱作痛。


證明它存在過。


僅此而已。


梁硯聲忽然問:「妳結婚了嗎?」


蘅秋搖頭。


他的眼睛一下亮了。


亮得讓她有些不忍。


「有喜歡的人嗎?」


「有。」


那點光立刻暗下去。


「是嗎。」


「嗯。」


「很好嗎?」


蘅秋想了一下。


「很好。」


其實並沒有什麼人。


她只是忽然不願意讓他知道自己仍舊一個人。


不是賭氣。


也不是報復。


她只是覺得,他沒有資格因她的單身而得到任何安慰。


梁硯聲端起茶。


手指微微發抖。


「那就好。」


蘅秋看見了。


卻假裝沒看見。


窗外忽然響起一陣警報。


街上的人開始騷動。


侍者匆匆進來,說只是演習,請客人不要驚慌。


梁硯聲望向窗外。


「上海可能要亂了。」


「一直都很亂。」


「這次不一樣。」


蘅秋看他。


他從內袋拿出一張船票,放在桌上。


「後天,去香港。」


蘅秋皺眉。


「什麼意思?」


「我替妳買的。」


她盯著那張票。


忽然笑了。


「梁硯聲。」


這是今晚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六年了,你怎麼還是這個毛病?」


他沒有說話。


「總替別人安排。」


「蘅秋,這次妳聽我。」


「我為什麼要聽你?」


「因為真的會打起來。」


「那你呢?」


他沉默。


她明白了。


「你不走。」


「我有事。」


「又是不能告訴我的事?」


「是。」


蘅秋忽然覺得荒謬。


六年前,他因為不能說,離開她。


六年後,他還是不能說。


這世上有些人重逢,是為了重新開始。


有些人重逢,只是為了證明當年的結局並沒有錯。


蘅秋把船票推回去。


「我不要。」


「蘅秋。」


「我可以自己決定去哪裡。」


梁硯聲死死盯著她。


半晌,他低聲說:「妳一定要這麼倔嗎?」


她笑。


「不是你教的嗎?」


他怔了一下。


她站起來穿上大衣。


「我要走了。」


梁硯聲也跟著起身。


「我送妳。」


「不用。」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叫住她。


「蘅秋。」


她停下。


沒有回頭。


身後很久都沒有聲音。


最後,只聽見他問:


「這些年,妳過得好嗎?」


蘅秋閉了閉眼。


她想起母親去世那晚。


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到稿費。


想起冬天房子漏水,她拿臉盆接了一整夜。


想起胃痛得站不起來,第二天還是去報館上班。


也想起很多夜裡,她夢見梁硯聲回來。


夢裡他站在門外。


她總是跑過去。


一次也沒有忍住。


可現實裡,他如今真的站在身後。


她反而走得動了。


「很好。」


她說。


「你呢?」


梁硯聲沒有回答。


她回過頭。


他站在燈下。


竟還像二十四歲那年一樣。


只是眼神老了。


蘅秋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梁硯聲。」


「嗯?」


「別來無恙。」


他看著她。


久久沒有說話。


後來也笑了。


「別來無恙。」


那晚之後,蘅秋沒有再見過他。


兩天後,她還是去了香港。


不是用梁硯聲買的票。


她自己買了一張三等艙。


船離開上海時,天灰得像一張沒有寫完的紙。


三年後,她在香港一家報館做主筆。


有天整理戰地消息時,在一份很舊的名單裡看見梁硯聲的名字。


不是死亡名單。


是失蹤。


只有兩個字。


「下落不明。」


她看了很久。


同事問她:「認識?」


蘅秋把那張紙折回去。


「故人。」


晚上她獨自回家。


香港剛下過雨。


街邊唱片行放著一首很慢的歌。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梁硯聲曾問她,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死了,她會不會替他寫訃聞。


那時她說:


「不寫。」


他問為什麼。


她說:


「晦氣。」


如今她才知道。


不是晦氣。


是不敢。


因為只要沒有訃聞,一個人就好像還沒有真正死去。


多年後,蘅秋六十五歲。


有人替她整理舊物。


從一本書裡掉出一張泛黃的船票。


民國二十六年。


上海往香港。


頭等艙。


從未使用。


旁邊還夾著一張很小的紙。


是梁硯聲的字。


只有一句:


「願妳此去,歲歲平安。」


蘅秋看了很久。


然後把紙重新夾回書裡。


窗外陽光很好。


她沒有哭。


只是忽然想起,那年華懋飯店裡,她其實說了謊。


他問她過得好不好。


她說很好。


他說,他也很好。


兩個人都知道不是。


可是人到了最後,總要留一點體面給彼此。


所以他們沒有說想念。


沒有說後悔。


沒有說如果當年。


只說了一句:


別來無恙。


像兩個真正無恙的人。


那樣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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