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被錯過的答案
星期五傍晚,台北下起了雨。
雨水打在公司大片的玻璃帷幕上,一道一道往下滑,把外頭原本清楚的街景切割得模糊不清。
張宜家坐在辦公桌前,盯著電腦螢幕上的沖繩旅遊頁面。
機票、飯店、租車、海邊咖啡館、水族館。
她甚至連行程都排好了。
第一天抵達那霸,第二天往北開去古宇利島,第三天去美麗海水族館,最後一天什麼也不安排,只找一間能看海的咖啡館坐著。
滑鼠停在「雙人房」的選項上。
她忽然有些恍神。
以前,他們不是這樣的。
結婚前,子東其實也不是一個會規劃旅行的人。
第一次兩人去淡水,他甚至穿著上班的襯衫和西裝褲,站在老街人群裡顯得格格不入。
宜家那時笑得幾乎直不起腰。
「你是來約會還是來拜訪客戶啊?」
子東低頭看了自己一眼,很認真地回答:「妳昨天只說九點出門,沒說要穿什麼。」
「哪有人約會還要附dress code?」
他被她笑得耳根發紅,卻還是默默陪她逛了一整天。
宜家想吃魚丸,他排隊。
她忽然想坐渡輪,他就去買票。
她看到路邊有人賣手工飾品,挑了快四十分鐘,他也沒催。
回程的時候,她在捷運上睡著,醒來才發現自己靠在他肩膀上,而男人僵硬得像一尊石像,整整半個小時連姿勢都沒換過。
那時她覺得這個男人可愛極了。
明明什麼都不會說,卻什麼都願意陪她。
宜家看著螢幕上的海景照片,忽然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那種「陪」,變成了「隨便妳」。
「宜家姐,還沒走喔?」
一道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宜家迅速把網頁縮小。
同事小美背著包站在旁邊,看了眼時間:「都七點了耶,陳主管今天不是也在加班?」
「嗯,他在樓上。」
小美笑了一聲:「你們真的很妙,一個四樓一個六樓,連加班都一起。」
宜家也笑。
「對啊。」
「我如果跟我老公一天到晚黏成這樣,三個月大概就離婚了。」
小美只是隨口開玩笑。
宜家卻忽然沒接話。
小美察覺她的神色,愣了愣:「怎麼啦?」
「沒什麼。」
宜家關掉電腦。
「只是突然覺得,有時候距離太近,也不代表真的靠得很近。」
小美似懂非懂地看了她一眼。
宜家卻已經站起身,把手機丟進包裡。
「走啦,別八卦我。」
她恢復平常爽朗的語氣。
小美這才笑著跟她揮揮手。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宜家拿起手機。
沒有訊息。
她猶豫片刻,還是主動傳給子東。
「你還要多久?」
不到一分鐘,訊息跳了出來。
「大概半小時。」
宜家盯著那行字。
又過了幾秒。
「妳先休息。」
她忽然有些想笑。
二十年前,她等他做完實驗。
二十年後,她還是在等他做完實驗。
只是二十年前,她覺得那叫陪伴。
現在,她突然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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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樓實驗室裡,陳子東摘下護目鏡,看了一眼手機。
他其實知道宜家不喜歡等。
所以每一次她傳訊息來,他都會下意識加快手邊的進度。
「主管,這個數據我明天再整理也可以。」小李說。
子東看了看時間。
七點十三分。
「剩下的明天做。」
他關掉電腦。
小李有些意外。
陳子東向來是最後離開實驗室的人。
「主管今天趕約會喔?」
子東停了一下。
「我老婆在等。」
小李笑了:「結婚快二十年還這麼黏,厲害。」
子東沒有回答,只是低頭整理桌上的資料。
如果宜家聽見,大概又會覺得這句話很諷刺。
所有人都覺得他們感情很好。
他曾經也這麼覺得。
沒有第三者,沒有經濟問題,沒有婆媳衝突。
兩個人都有穩定的工作,有房子,有女兒。
每天一起上下班,一起吃晚餐,週末偶爾逛超市。
結婚這麼多年,他甚至幾乎沒有夜生活。
除了必要應酬,他從不在外面逗留。
這難道還不算一個好丈夫嗎?
可最近,他開始第一次懷疑——
也許「沒有做錯」,和「做得夠好」,根本是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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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停車場裡,宜家靠在車門旁滑手機。
子東遠遠走過來。
「等很久?」
「二十幾分鐘。」
他皺眉:「不是叫妳先休息?」
宜家抬起眼睛看他。
「陳子東。」
「嗯?」
「你真的很不會聊天。」
子東站住。
宜家忍不住笑了一下,卻笑得有點無奈。
「算了,上車。」
今天換子東開車。
雨勢很大,雨刷規律地左右擺動。
車裡放著宜家喜歡的老歌。
開了一段路之後,子東忽然說:「沖繩的機票,妳訂了嗎?」
宜家轉頭看他。
有些意外。
「還沒。」
「我看了一下,下個月我從重慶回來之後,有四天可以休。」
宜家怔了一下。
「你有看?」
「嗯。」
子東盯著前方路況。
「昨晚查的。」
她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被輕輕碰了一下。
宜家沒有說話。
子東繼續道:「如果去四天,北部跟南部都跑會太趕。可以住兩個地方,第一晚那霸,後面住恩納。」
宜家看著丈夫的側臉。
男人依然沒什麼表情。
像是在報告工作。
「美麗海水族館可以安排第二天,古宇利島距離不遠。妳不是想看海嗎?第三天不要排太多。」
宜家的眼神慢慢軟了下來。
「你不是都說我決定就好?」
子東沉默幾秒。
「妳不是不喜歡我這樣說?」
一句話,讓宜家愣住。
她沒想到他知道。
「你知道?」
「知道。」
「那你還一直講?」
子東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點。
「因為我真的都可以。」
宜家差點被氣笑。
「問題就在這裡啊!」
「什麼?」
「我問你想去哪裡,不是考試,也不是要一個標準答案。」
紅燈。
車子停下。
子東終於轉過頭。
宜家看著他。
「我是在問——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
子東怔住。
雨水不停打在擋風玻璃上。
外面的車燈被雨暈成大片模糊的光。
他像第一次真正聽懂這句話。
「我當然想。」
宜家鼻尖突然有些酸。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那你為什麼不能這樣說?」
子東張了張嘴。
卻一時不知道回答什麼。
綠燈亮起。
後面的車按了一聲喇叭。
他重新踩下油門。
過了很久,才低聲說:
「我以為妳知道。」
宜家閉上眼睛。
又是這句。
我以為妳知道。
這二十年來,他們之間到底有多少事情,都被埋在這五個字裡?
「子東。」
「嗯。」
「人不可能什麼都知道。」
她望著窗外。
「就算一起生活二十年也一樣。」
子東沒有說話。
但這一次,他沒有急著替自己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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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時,已經接近八點。
奇怪的是,客廳一片漆黑。
宜家開燈。
「庭萱?」
沒人回答。
子東看了一眼鞋櫃。
女兒的鞋不在。
他立刻拿手機。
「她不是說今天學校活動?」
宜家倒沒有太緊張。
「可能跟同學去吃飯吧。」
「現在八點了。」
「高中生八點很正常吧。」
子東撥電話。
沒接。
再打一次。
還是沒接。
他的臉色迅速沉下來。
「她昨天沒有說去哪裡,也沒說跟誰。」
宜家脫下外套:「你不要每件事都搞得像重大事故。」
「至少應該講一聲。」
「她十五歲了,又不是五歲。」
「十五歲才更要知道她去哪。」
「所以你現在是要報警嗎?」
子東猛地看向她。
宜家也愣了一下。
兩人才剛在車上稍微緩和的氣氛,像被人突然剪斷。
「我沒有說要報警。」他壓低聲音。
「你的臉就是這樣。」
「我只是擔心。」
「可是你的擔心每次表現出來都像控制!」
子東的表情僵住。
宜家說完其實就有些後悔。
但話已經出口。
客廳安靜得只剩牆上時鐘的秒針聲。
八點十一分。
八點十二分。
子東再次拿起手機。
這一次,電話通了。
「喂?」
庭萱那邊吵得厲害,背景全是少年少女的笑聲。
子東眉頭立刻皺起。
「妳在哪?」
「吃飯啊。」
「哪裡?」
「西門町。」
「跟誰?」
電話另一頭沉默了一秒。
「同學啦。」
「幾個?男的女的?」
庭萱明顯開始不耐煩。
「爸,你很煩耶!」
宜家站在旁邊,眉頭皺起。
子東的聲音也沉了:「陳庭萱,我只是在問妳——」
「就同學啊!我九點多就回去了啦!」
電話直接被掛斷。
子東看著手機。
整張臉黑了下來。
宜家嘆了一口氣。
「你看吧。」
「看什麼?」
「你一開口就像審犯人。」
「她出門不交代,電話也不接。」
「你可以先問她玩得開不開心。」
子東難以理解地看她。
「我現在要確認的是安全。」
「可她聽見的不是安全!」
宜家聲音也高了。
「她聽見的是你不信任她!」
子東沉默。
宜家忽然覺得這場對話似曾相識。
她慢慢停下來。
兩個人就這樣站在客廳裡。
過了幾秒,她忽然輕聲說:
「你對她,跟對我其實很像。」
子東抬眼。
「你很在乎。」
「可是你一緊張,就只剩下規定、提醒、風險。」
宜家的聲音不像剛才那麼尖銳了。
反而帶著疲憊。
「最後我們都知道你是為我們好,可是被你愛的人,好像永遠要自己翻譯。」
這句話讓子東久久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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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四十七分。
庭萱終於回家。
門一開,她還笑著跟手機裡的朋友說話。
一抬頭看到坐在沙發上的父親,笑容瞬間消失。
「幹嘛?」
子東看著她。
原本準備好的責備,忽然卡在喉嚨裡。
宜家坐在餐桌邊,沒有插手。
庭萱脫下鞋。
「我不是說九點多回來嗎?」
子東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間。
九點四十七。
如果照他原本的個性,第一句一定是——
「這叫九點多?」
可他想起宜家剛才說的話。
被他愛的人,好像永遠要自己翻譯。
沉默片刻。
他問:
「今天玩得開心嗎?」
庭萱整個人明顯愣了一下。
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蛤?」
「活動好玩嗎?」
少女防備的表情慢慢鬆了一點。
「還、還可以啊。」
「吃什麼?」
「火鍋。」
「有沒有喝酒?」
「爸!」
庭萱立刻翻白眼。
宜家忍不住笑出聲。
子東自己也察覺,好像又問過頭了。
他咳了一聲。
「沒有就好。」
庭萱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媽媽。
總覺得今晚這兩個人怪怪的。
她正準備回房間,子東又開口。
「庭萱。」
少女轉身。
「下次晚回來,傳個訊息。」
他停頓了一下。
「不是不讓妳出去。」
庭萱沒說話。
「我會擔心。」
這一次,沒有命令。
也沒有責備。
只是很簡單的四個字。
我會擔心。
庭萱抓著書包背帶站了一會兒。
最後小聲回:
「……知道啦。」
然後跑回房間。
房門關上後,宜家坐在餐桌旁看著丈夫。
子東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幹嘛?」
宜家挑眉。
「陳主管進步得很快嘛。」
他沒有理她,起身去倒水。
宜家卻在他背後輕輕笑了一聲。
那是這幾天以來,她第一次真正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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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後,兩人躺上床。
宜家照舊背對著他。
房裡只留了一盞床頭燈。
子東躺了很久。
他其實在想一件事。
想得比實驗數據還久。
最後,他伸出手。
這次沒有停在半途。
他的手掌覆上宜家的手背。
宜家身體微微一僵。
卻沒有抽走。
過了一會兒,子東低聲說:
「沖繩……我想去。」
宜家沒有回頭。
「嗯。」
「跟妳去。」
她的眼睛忽然紅了。
這男人大概永遠不知道,一句這麼普通的話,她到底等了多久。
宜家轉過身。
兩個人在昏暗的燈光裡面對面。
子東的神情甚至有些不自在。
四十五歲的男人,帶過十幾人的團隊,面對幾千萬的研發案可以毫不猶豫地做決策,現在卻因為一句「跟妳去」緊張得像二十年前第一次約她吃飯。
宜家看著他,忽然問:
「你是不是覺得,我最近很難搞?」
子東很認真地想了一下。
宜家的臉立刻沉下來。
「你還真的想?」
「不是。」
他皺眉。
「我在想要怎麼回答妳才不會生氣。」
宜家噗哧一聲笑出來。
「陳子東,你真的沒救了。」
子東也淡淡笑了一下。
很淺。
卻是久違的。
宜家看著他。
那一瞬間,她忽然又看見了二十年前那個不會說話、被她逗一下就耳朵發紅的年輕工程師。
她曾經那麼喜歡他。
這個念頭讓她心口微微發疼。
不是不愛了。
也許正因為還愛,失望才會那麼多。
子東握著她的手。
「宜家。」
「嗯?」
「如果我有什麼地方……」
他停頓很久。
「妳不喜歡,直接跟我說。」
宜家望著他。
「我說過很多次。」
子東的表情微微僵住。
她卻沒有把手抽回去。
「只是你以前沒有聽懂。」
沉默片刻。
子東點頭。
「那妳再說一次。」
宜家的心忽然軟了一塊。
她笑了笑。
「很累耶。」
「嗯。」
「講二十年了。」
「那再講二十年。」
宜家怔住。
男人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沒有情話。
沒有浪漫的表白。
甚至連看她的眼神都還有些笨拙。
可偏偏是這樣一句話,讓她差點掉下眼淚。
她沉默很久。
最後只是把頭往枕頭裡埋了一點。
「睡覺啦。」
子東沒有追問。
手卻依然握著她。
那一晚,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似乎縮短了一點。
只有一點。
卻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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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十二點多。
宜家已經睡著。
子東卻睜開眼睛。
床頭櫃上的手機亮了一下。
是一封公司郵件。
「重慶專案行程確認——預計出差七日。」
他點開郵件。
行程表底下還附了一行備註。
由於合作方臨時調整,部分研發與採購人員可能需要共同前往,名單將於下週確認。
子東看了一眼熟睡的妻子。
沒有叫醒她。
他把手機放回床頭櫃。
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
二十年的婚姻當然不會因為一場談話,就突然回到最初。
有些話說出口了。
有些話仍然沒有。
有些彼此以為早已理解的默契,其實從來沒有真正完成。
而沒有人知道,接下來那趟原本只有七天的出差,會讓他們第一次真正離開彼此熟悉的生活軌道。
也讓一個被忽略了很多年的問題,慢慢浮出水面...
如果有一天,有另一個人比你的伴侶更早聽懂你沒有說出口的話,
那究竟算不算背叛?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