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輪迴
忘川水徹底吞沒阿孟的那一刻,世界只剩下無邊的冰冷與黏膩。
她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被緩緩撕裂、溶解,像一塊被長年浸泡的腐肉,終於在黑水中徹底化開,化作無數帶著血色的細碎粒子,隨波逐流。
痛。
那種痛不是皮膚的撕裂,而是靈魂被一點一點抽絲剝繭的折磨。
她看見了自己這一生所有被抹除的痛苦,像無數把帶倒刺的刀,同時刺進她的每一寸神魂。
宋朝母親把孩子煮成湯時的空洞眼神、祁喬眼底翻湧的血腥、蘇婉寧耗盡十二年的青春、還有千年前那個還叫阿舒的自己,跪在暗河邊,癡狂尋找家人的模樣……
最清晰的,是閻羅。
不,是玄冥。
他第一次出現在她面前時,那雙冰冷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柔軟。他伸手拭去她臉上的淚水,聲音低啞:「別怕,我陪你找。」
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再也逃不掉了。
她曾以為自己是被欺騙、被囚禁的受害者。
可當身體逐漸化作忘川的一部分時,她終於明白.......
她是甘願的。
她愛他,愛到願意把所有人的痛苦都裝進自己空蕩蕩的腹中,愛到寧願灰飛煙滅,也不願讓他再為她折損神魂。
「玄冥……」
她在忘川深處輕聲呢喃,
「我從來沒有怨過你。」
忘川岸邊,閻羅跪在地上,像一尊被抽走靈魂的石像。
他的手還維持著最後拉住她的姿勢,指尖冰冷僵硬,掌心卻彷彿還留著她最後的溫度。
「阿舒……」
他一遍又一遍地喊著她的本名,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淚水混著血絲順著臉頰滑落。
天司站在他身後,聲音冷得像忘川最底層的水:「閻羅,你已經違背天條太多次了。」
崔判官也出現了,他看著閻羅,第一次露出近乎痛苦的表情:「殿下……夠了。」
黑白無常站在遠處,沉默不語。
閻羅沒有回頭,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聲裡帶著無盡的蒼涼與決絕。
「我知道。」
他說,「從我當初把她留在冥河邊的那一刻,我就知道。」
他緩緩站起身,轉過身面對天司。
「我願意獻祭最後的神魂。」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只要讓她……重新投胎,忘掉一切,過一次真正屬於她自己的人生。」
天司眉頭緊蹙:「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獻祭之後,你將永世不得超生,永遠守在忘川邊,成為忘川的一部分。」
閻羅笑了,淚水卻不斷滑落。
「那又如何?」他低聲說,「她曾甘願為我留下,我現在……只想讓她自由。」
天司沉默了很久,最終緩緩點頭。
「好。」
那一刻,閻羅感覺自己的神魂正在被緩緩抽離,像一條被生生扯斷的命運絲線。
痛。
刻骨銘心的痛。
他跪倒在地,身體劇烈顫抖,鮮血從嘴角溢出,卻始終抬頭看著忘川的方向。
「阿舒……」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喊道,
「對不起……也謝謝你。」
他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像一縷即將消散的煙。
而忘川水面,終於泛起一陣極淡的金色漣漪。
忘川的盡頭,是一片極柔和卻刺眼的光。
阿孟漂浮在那裡,像一縷即將消散的魂魄。
她看見前方有一道小小的、溫暖的入口——輪迴之門。
只要踏進去,她就會忘掉一切:忘掉千年被囚禁的愛,忘掉那些被她抹除的痛苦,也忘掉自己曾經甘願為他留下的選擇。
她抬手,輕輕觸碰那道光。
就在這時,一道極淡的、帶著血色的金光從她心口浮現。
那是閻羅最後獻祭的神魂。
它化作一縷極輕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阿舒……對不起。」
「這一次,你要好好活。」
阿孟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輕聲說:「玄冥……我愛你。」
然後,她沒有絲毫猶豫地踏進了輪迴之門。
光芒瞬間吞沒了她。
-----------------
多年後,人間。
一間安靜的小中藥鋪。
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女孩站在櫃檯後,穿著一件簡單的藍色旗袍,頭髮隨意用簪子盤起。她正低頭為客人抓藥,動作輕柔,嘴角帶著溫柔的笑。
她叫阿舒。
她不記得自己曾經是孟婆,也不記得自己曾愛過一個叫玄冥的男人。
她只知道,自己現在很幸福。
每天幫人抓藥、聊天、看夕陽。
偶爾,在無人的夜晚,她會忽然心口一痛,像有什麼東西曾經在那裡深深紮根,卻又悄然離開。
她會輕輕按住胸口,然後微笑著搖頭。
「大概是老毛病了吧。」
而在那片永遠沒有陽光的冥府深處。
一個再也沒有神魂的男人,永遠地跪在忘川邊。
他看著黑沉的水面,嘴角帶著極淡的、近乎滿足的笑。
「阿舒……」
「這一次,你要幸福。」
忘川水靜靜流淌。
像從未有人來過,也從未有人離開。
只有風,輕輕吹過曼珠沙華,帶走最後一絲未曾說出口的愛。
(全書完)
後記:
感覺應該多寫一點,但是腦袋卡死了,
好像連寫三部都跟地獄靈魂有關的東西。
我大概是對人間沒多大興趣,哈哈哈哈
好啦,下次寫人間的愛情好了,不過等我想到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