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忘川初見
疼痛像一場漫長的、黏膩的潮水,將阿孟徹底淹沒。
她蜷在藤椅上,指尖深深嵌入掌心,試圖用這點真實的痛楚抓住現實。
可腦海裡的畫面卻越來越清晰,像有人強行撕開她最深處的封印,將千年前那個還不是孟婆的自己,赤裸裸地推到她面前。
那時,她還叫阿舒。
她記得自己死去前的最後一刻,是在一個下著細雨的江南小鎮。
她為尋找失蹤的戀人,踏遍了每一條巷弄、每一座橋,最終在忘川的源頭——一條被世人遺忘的暗河邊,滑落水中。
醒來時,她站在一片血紅的花海旁。
曼珠沙華開得瘋狂而妖豔,花瓣像凝固的血滴。
她茫然地走著,身上還穿著死前那件沾滿泥水的素白衣裙,濕冷地貼在皮膚上,像一層永遠無法脫下的、冰冷的膜。
她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她只知道,心裡有個巨大的空洞——那個她深愛的男人不見了。她要找到他。
就在她踉蹌地沿著黑沉沉的河岸行走時,一個高大身影出現在前方。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閻羅。
他穿著玄黑長袍,袍角無風自動,氣質沉穩而疏離,五官俊朗得近乎不真實,眉眼間卻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疲憊。
他看著她的眼神,深沉得像整條忘川。
「姑娘,你在找什麼?」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
阿舒抬頭,眼神裡全是癡狂的執著:「我在找我的夫君。他說會在這裡等我……可我怎麼都找不到他。」
閻羅沉默了片刻。
那一刻,他胸腔深處像被什麼重重一擊。
眼前這個女子,明明已經死了,卻還帶著人間最後的溫熱與執念。
她那雙眼睛裡的痛苦,像一把極鈍的刀,緩緩切進他千年來早已麻木的心。
他心疼極了。那種心疼黏膩而沉重,像一團無法排出的黑血,卡在最深處,一下一下地抽痛。
我應該告訴她真相的。
應該讓她知道自己已經死了,讓她喝下忘川水,乾乾淨淨地投胎。
可……我為什麼捨不得?
他隱瞞了一切。
「我陪你找。」他說,聲音平穩得近乎冷酷。
於是,他帶著她沿著冥河邊走。
河水黑得像墨,偶爾浮起破碎的記憶碎片。
他刻意避開那些最殘酷的畫面,引導她往相對「溫柔」的地方走。
他告訴她,這裡是「夢中之境」,只要找到那個人,就能一起醒來。
每走一步,他內心的掙扎就更深一層。
看著她一次次呼喊那個男人的名字,看著她因為找不到而哭得幾乎暈厥,看著她那具還帶著人間溫度的身體,在冥河的冷氣中慢慢變得僵硬、蒼白——他心疼得幾乎要發狂。
她這麼癡心,卻愛錯了人。
如果告訴她真相,她會崩潰。
如果讓她投胎,她就會徹底忘了我……不,是忘掉這一切。
我不能……我不想讓她走。
這種自私的念頭像毒藤般纏繞上心頭,越勒越緊。
他恨自己,卻又無法停止。
他想擁抱她,想把她整個人裹進自己的黑袍裡,用體溫去暖她那逐漸冰冷的身體。
可他只能克制,克制,再克制。
只能用最溫柔的語氣,陪她繼續尋找一個永遠找不到的影子。
有一次,她累得靠在一塊黑石上,輕聲呢喃:「如果……找不到他,我是不是就永遠回不去了?」
閻羅站在她面前,慘白的燈火映在他臉上。
他伸手,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她的髮絲。
那觸感像火,又像冰,讓他胸口的空洞瞬間腫脹起來。
我可以留下她。
只要她喝下忘川水,她就會忘掉那個男人,忘掉痛苦……然後永遠留在這裡,留在我的身邊。
這是為她好……也是為我好。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的:
「不會的。我給你一碗水,喝了就能忘掉痛苦,然後……你就能留下來。」
那碗水,是忘川水。
阿舒接過時,手指微微顫抖。
她看著他,眼底還帶著最後一絲希望:「喝了就能找到他嗎?」
閻羅沒有回答。
那一刻,他的內心像被撕裂成兩半。
一半是無盡的愧疚與自責——他知道這是在欺騙一個無辜的女子;
另一半卻是近乎病態的、貪婪的渴望。
他想把她留在身邊,生生世世。
他想看她每天站在奈何橋邊,哪怕只是遠遠看著,也好過讓她投胎後徹底消失在茫茫輪迴裡。
他選擇了後者。
她喝了。
忘川水入喉的瞬間,阿舒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的眼神逐漸變得空洞,像一具被徹底掏空的皮囊,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冰冷的膜。
她抬起頭,最後問道:「你……是誰?」
閻羅輕輕握住她的手,聲音低啞,帶著隱藏得極深的、近乎顫抖的喜悅與痛楚:
「我是閻羅。你以後……就留在這裡,陪著我吧。」
那一刻,阿舒——不,孟婆——徹底忘記了自己曾經的名字。
她只知道,自己要留在冥河邊,永遠為來往的魂魄舀湯。
而閻羅,則默默站在曼珠沙華叢中,看著她一天天變得機械、冷淡、空洞。
他達到了目的,卻也親手把一個鮮活的、癡心的女子,變成了另一座沉默的墳墓。
阿孟猛地從回憶中驚醒。
店內的瓶子碎裂聲越來越刺耳。
她低頭看見自己的手腕上,浮現出一道極淡的金色痕跡——那是千年前,閻羅第一次碰她時留下的、永遠無法抹去的印記。
她輕輕笑了一下,笑聲裡帶著無盡的疲憊與蒼涼。
「原來……從一開始,你就是這樣自私啊。」
店門外,雨聲如注。
而忘川茶藥鋪的燈火,在這一刻,忽然全部黯淡了下去。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