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灰飛
小腹的疼痛已不再是抽動,而是一場徹底的崩塌。
阿孟蜷在藤椅上,指尖深深陷入掌心,試圖用這點真實的痛楚抓住自己。
店內的瓶子們不再輕微震動,而是開始集體發出極低的、像無數魂魄同時啼哭的聲音。
裂紋像蛛網般在瓶身上蔓延,深紅、墨黑、蒼白的液體從縫隙中滲出,帶著濃烈的、甜腥的腐爛氣息。
她知道,末日到了。
忘川藥鋪的門被無形的力量猛然推開。
一道金光撕裂昏暗的空間,一位身披白金長袍的天神緩步走入。
他五官俊美得近乎無情,眉心有一道永遠不癒的裂痕,正是上古時負責監察輪迴的執法神——天司。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阿孟身上,隨即轉向站在她身旁的閻羅。
「閻羅,你知罪嗎?」
閻羅的臉色瞬間煞白。
他將阿孟緊緊護在身後,聲音低沉得幾乎發顫:「天司,這一切都是我的決定。與她無關。」
天司冷笑一聲,袍袖一拂,強大的神力如無形鎖鏈般纏上阿孟的手腕,將她硬生生從閻羅懷中拉出。
「與她無關?」
天司的聲音冰冷,「她擅自抹除活人重罪記憶,引發忘川反噬,罪孽已重到足以動搖輪迴根基。閻羅,你當初獻祭神魂換來的權柄,本就是為了私慾而來。如今罪孽反噬,你還想護她?」
阿孟被拉到天司面前,踉蹌跪地。小腹的痛楚劇烈到讓她幾乎說不出話。她抬起頭,看著閻羅,眼底是千年積累的疲憊與蒼涼。
閻羅猛地上前,一把抓住天司的袍袖:「我願以自身神魂為她贖罪!把她放了!」
天司眉頭微蹙,聲音卻沒有半分動搖:「不可。她已觸犯天條,必須被召回冥河,永世不得投胎,灰飛煙滅,以儆效尤。」
「不——!」
閻羅的吼聲幾乎撕裂藥鋪,「我親自執刑!我來行刑!只要給她一線生機……給她重新投胎的機會!」
天司沉默片刻,最終緩緩點頭。
「好。行刑之日,定在三日後。忘川源頭,由你親自動手。」
三日後,忘川源頭。
血紅的曼珠沙華開得比任何時候都妖豔,像一片燃燒的火海。
忘川水黑得發亮,表面浮動著無數細碎的金色光點。
阿孟被帶到忘川邊,雙手反綁在身後。
她穿著那件被雨水打濕的大紅旗袍,頭髮散亂,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
閻羅站在她身旁,手裡握著一把由忘川水淬煉而成的黑刃,刃身隱隱滲出冷光。
四周站滿了冥府眾神,還有天司親自監刑。
閻羅的臉色比忘川還要冷。
他看著阿孟,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阿孟……忍著點。」
阿孟卻笑了。
那笑容甜美,卻帶著近乎解脫的蒼涼。
「動手吧。」她輕聲說,「我早已準備好了。」
黑刃緩緩舉起。
就在這一刻,忘川藥鋪裡,所有玻璃瓶同時爆裂。
遠在人間的忘川茶藥鋪,數百個發光瓶子在同一瞬間炸開。
所有被阿孟抹除的痛苦、罪孽、眼淚、血肉、悔恨……全部像潮水般反湧回原主人的身上。
那些曾來求忘的人,此刻正跪倒在街頭、家中、病床邊,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們突然想起自己曾經殺過的人、背叛過的愛人、拋棄過的孩子、耗盡過的親情……那些被遺忘的記憶如刀子般割開他們的胸口,讓他們痛到幾乎發狂。
而在忘川源頭,瓶子炸裂的聲音化作無形衝擊,瞬間傳遍冥河。
阿孟的眼神猛地一亮。
就在黑刃即將落下的那一瞬,她猛地掙脫束縛,奮不顧身地朝忘川跳去。
「阿孟——!!」
閻羅的吼聲幾乎撕裂天地。
他扔下黑刃,拼盡全力伸手去抓,終於在最後一刻死死抓住她的手腕。
阿孟被拉住一半身體,另一半卻已沒入冰冷的忘川水中。
她轉頭看著閻羅,眼神清明得可怕。
「放手。」她輕聲說。
「不——!阿孟,我求你……」
「放手!」
她的聲音忽然提高,帶著前所未有的決絕,「閻羅,我甘願承受所有那些人的苦痛!我拒絕讓你為我贖罪!」
閻羅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死命拉扯,試圖把她整個人拽上岸:
「阿孟……不要……妳還有重新投胎的機會!」
阿孟卻狠狠用力,試圖掙脫他的手。
她看著他,眼底浮現千年積壓的所有情感
愛、恨、痛、懂。
「閻羅。」
她輕喚他的名字,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千年被你囚禁,我不怨不恨。」
閻羅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
阿孟卻繼續說,語氣平靜得近乎溫柔:
「你以為是我被你欺瞞,喝下那忘川就忘去一切……但其實,是我甘願留在你身邊的。」
她最後看了一眼他那張布滿淚水的臉,忽然笑了。
「玄冥……」
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喊出他還不是閻羅時的名字。
隨後,她猛地鬆開手,任由忘川的黑色水流將她徹底吞噬。
「阿舒——!!!」
閻羅撕心裂肺的吼聲響徹整個冥河。
他跪倒在忘川邊,雙手死死抓住被水沖走的空氣,像抓住最後一絲希望。
可忘川水只留下一陣冰冷的漣漪,什麼都沒有留下。
他跪在那裡,長久地、久久地,沒有動彈。
眼淚一滴一滴落在黑沉的水面上,像一場永遠不會停歇的雨。
而忘川,終於安靜了。
只有那些被炸裂的瓶子碎片,在水面漂浮,像無數破碎的、永遠無法癒合的心。
(第十六章完)
後記:難得端午出大太陽,這次老天終於不在週末調皮下大雨了,但還是沒吃到肉粽,好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