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腹中空城
疼痛從小腹最深處開始,像一把極鈍、極冷的刀,緩緩旋轉、切割。
阿孟靠在藥鋪最裡面的藤椅上,雙手死死按住小腹。那裡已經不是單純的空洞,而是一座被反覆使用、早已腐朽的空城。
裡面塞滿了別人的痛苦、罪孽、眼淚、血肉,和永遠無法消化的記憶。
它們在她體內翻湧、膨脹、發酵,像一群被活活悶死的胎兒,在黑暗中掙扎、啃噬、哭喊。
每一次反噬,小腹就會劇烈抽痛。
那種痛不是尖銳的,而是黏膩的、沉重的、持續的。
它像一根極細、帶倒刺的針,從子宮深處開始,一寸一寸往上爬,纏繞住她的腸子、胃、肺,最後停在心口,讓她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腐爛的甜腥味。
她忽然明白,這疼痛從來不是隨機的。
它是她永遠無法「生育」的詛咒。
當年閻羅餵她喝下忘川水的那一刻,就已經親手挖空了她的子宮。
她本該在人間投胎、結婚、生子、過完普通女人的一生。
可他把她留在冥河邊,讓她永遠只能為別人舀湯,卻再也無法孕育自己的生命。
現在,她在人間收走的每一份痛苦,都化作一團團黏膩的血肉,堆積在她空蕩蕩的腹中。
它們像未成形的胎兒,在她體內緩慢生長、腐爛、化膿,永遠無法出生,也永遠無法被排出。
宋朝那場易子而食的饑荒,此刻又清晰地浮現。
她看見那些母親把孩子煮成湯時,小腹也曾這樣抽痛過。
她們喝下自己孩子的血肉時,肚子裡像有一座正在崩塌的空城,痛得讓她們寧願死去。
而她,孟婆,現在正在承受同樣的懲罰。
她按住小腹,指尖用力得幾乎掐進肉裡,卻只能摸到一片冰冷的、毫無生氣的皮膚。
她感覺那裡有一個極深的洞,正在緩慢擴大,把她整個人往裡面吸。
「你……當初留我下來,就是為了讓我永遠這樣痛嗎?」她低聲呢喃,聲音裡帶著近乎自嘲的疲憊。
店門被推開。
閻羅走進來,高大的身影投下濃重的陰影。
他一眼就看見阿孟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以及她死死按住小腹的姿勢。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的:
「又痛了?」
阿孟抬起頭,看著他。
那一刻,她眼底浮現極淡的、近乎絕望的柔軟。
「每次我幫人忘掉痛苦,這裡就會痛。」她輕聲說,手仍按在小腹上,「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長大,卻永遠生不出來。你當初餵我喝忘川水時,是不是早就知道會這樣?」
閻羅沒有回答,只是慢慢走到她面前,跪了下來。
這個掌管生死的冥王,此刻卻跪在一個女人的面前,伸手覆上她按在小腹的手背。
他的掌心冰冷,卻帶著極力壓抑的溫度。
「我……」他的聲音沙啞,「我只是想把你留在身邊。我怕你投胎後,就再也見不到你了。我以為……只要你忘掉人間的痛苦,就能永遠陪著我。」
阿孟看著他,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無盡的蒼涼與孤獨。
「所以你把我變成一座空城。」
她輕聲說,「一座永遠無法生育、只能裝滿別人痛苦的空城。」
小腹的疼痛在這一刻達到頂峰。
她猛地彎下腰,額頭抵在閻羅的肩上,冷汗順著頸側滑落。
閻羅的手臂立刻環住她,把她整個人抱進懷裡。他的下巴抵在她髮頂,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對不起……阿孟。」
這句道歉,遲到了整整兩千年。
而在阿孟的腹中,那座空城繼續崩塌、擴大,把更多黏膩的、腐爛的痛苦,緩緩吞噬進去。
店內的瓶子們,這一次不再只是震動。
它們開始發出極低的、像新生兒哭聲般的碎裂聲。
(第十四章完)
後記:連續一兩個星期的大雨,搞的人都會發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