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歌一個故事------《方圓幾里》

里斯本的夏天幾乎不下雨。


下午四點的太陽仍舊像一枚燒紅的硬幣,懸在塔霍河上。黃色電車沿著阿爾法瑪老城爬坡,鐵軌在日光下閃著刺眼的光,遊客拿著冰淇淋,在斑駁的藍白磁磚牆前拍照。


伊蓮娜住在聖喬治城堡下方一間很小的公寓。


她搬來這裡的理由,告訴朋友的是租金便宜。


只有她自己知道,真正的理由是從這裡走到馬丁的書店,二十一分鐘。


一點七公里。


不近,也不遠。


剛好是一個不會令人起疑的距離。


她從來沒有特地去找過他。


至少,她一直這樣告訴自己。


她只是習慣去巷口那家麵包店買早餐,而那間麵包店恰好在他每天送女兒上學的路上。


她只是喜歡河岸傍晚的風,而他的書店恰好離河岸只有兩條街。


她只是偶爾經過那間咖啡館,而馬丁每週三下午恰好會坐在靠窗的位置,整理書店的帳。


世界那麼大。


里斯本也不算小。


可她偏偏把自己的生活縮成了方圓三公里。


三公里以外有博物館、有劇院、有新的餐廳、有朋友邀她去看的攝影展,甚至還有一個叫盧卡斯的男人,曾在某次晚餐結束後問她,要不要一起去馬德里度週末。


她笑著拒絕了。


那天晚上,盧卡斯問她:「妳是不是還在等誰?」


伊蓮娜想了一會兒。


「沒有。」


她沒有說謊。


她確實沒有在等。


等,是相信某件事會發生。


而她很早就知道,她和馬丁什麼都不會發生。


兩年前,他們曾經在一起。


那時候馬丁還沒有結婚,甚至沒有真正意識到自己會和現在的妻子結婚。


他們的關係開始得很普通。


伊蓮娜是自由攝影師,為一家旅行雜誌拍里斯本的老書店。馬丁站在一排堆得快要倒下來的舊書前,看著她把相機舉起來。


「妳拍書還是拍我?」


「書。」


「那妳已經對著我拍三張了。」


她把相機放下來。


「因為你一直擋著。」


馬丁笑了。


後來他們一起吃晚餐,一起沿著河岸散步,一起在凌晨兩點找仍然營業的酒館。


他們沒有正式說過「我們在交往」。


也沒有必要。


伊蓮娜記得馬丁第一次睡在她公寓裡的那個晚上。


不是因為浪漫。


而是因為第二天醒來時,她在廚房煮咖啡,他赤著腳走過來,很自然地從背後抱住她。


那一刻,她突然有一種荒唐的錯覺。


她以為自己終於抵達了某個地方。


後來才明白,有些人只是途經。


不是抵達。


半年後,馬丁的父親病重。


他回到波爾圖。


三個月沒有回來。


他們的訊息從每天十幾封,變成一天一封,最後變成隔幾天才有一句:「最近還好嗎?」


伊蓮娜沒有質問。


也沒有吵。


她甚至體貼得令人討厭。


她說,你先處理家裡的事情。


我沒關係。


後來馬丁真的相信她沒關係。


再見面時,他已經和一個從小認識的女人重新走到一起。


「她陪著我處理我父親的後事。」


馬丁說。


伊蓮娜點頭。


「很好啊。」


「伊蓮娜。」


「真的很好。」


她還笑了一下。


那個笑大概是她這輩子最成熟,也最愚蠢的一次表演。


一年後,馬丁結婚。


她沒有去。


不是因為恨。


只是因為她想不出來自己坐在賓客席上應該用什麼表情。


婚後第二年,他有了一個女兒。


她看過照片。


女孩有很大的棕色眼睛,頭髮微捲。


很可愛。


伊蓮娜甚至在一家童裝店裡站了很久,看著櫥窗裡一件黃色的小洋裝。


最後沒有買。


因為她突然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送禮物的資格。


那一天,她第一次意識到,世界上最難受的事情不是失去一個人。


而是你仍然知道他的生活。


知道他幾點上班。


知道他的女兒念哪一間幼兒園。


知道他妻子喜歡在書店窗台擺白色的花。


甚至知道他最近換了一副眼鏡。


你什麼都知道。


可是那些事情,已經沒有一件與你有關。


有時候伊蓮娜覺得自己很可笑。


她三十四歲。


有工作,有朋友,有自己的房子,去過二十幾個國家。


她可以一個人在摩洛哥沙漠裡拍星空,也可以扛著十公斤器材爬上義大利多洛米蒂山。


可她的人生地圖上,偏偏有一個地方始終走不出去。


方圓三公里。


像一個看不見的圓。


而馬丁站在圓心。


那年八月,里斯本發生了一場罕見的熱浪。


氣溫四十三度。


市政府不斷發布高溫警報,街上的觀光客少了一半。


伊蓮娜接到一個工作。


一家法國雜誌要她去冰島拍三個月的火山紀錄。


編輯問她:「能去嗎?」


她看著電腦螢幕。


幾乎沒有思考。


「可以。」


掛掉電話以後,她在公寓裡坐了很久。


窗外有人彈吉他。


隔壁老太太正在收曬乾的床單。


她突然站起來,拿了鑰匙出門。


二十一分鐘後,她站在馬丁的書店外。


玻璃門裡,他正在替一個客人包書。


他看起來比兩年前瘦了一點。


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伊蓮娜沒有進去。


她只是站在街道另一邊。


幾分鐘後,馬丁抬頭。


看見了她。


他愣了一下。


然後笑著走出來。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最近好嗎?」


又是這句。


兩年前,他們就是從這一句開始變成陌生人的。


伊蓮娜這次卻真的笑了。


「很好。下星期我要去冰島。」


「旅行?」


「工作。大概三個月。」


馬丁點點頭。


「很像妳會做的事。」


「什麼?」


「一直往很遠的地方跑。」


伊蓮娜看著他。


差一點想說,其實沒有。


我沒有一直往遠處跑。


這兩年,我哪裡都去過,可是回到里斯本以後,我始終住在離你二十一分鐘的地方。


我知道哪條街可以遇見你。


知道哪家咖啡館可以看見你。


甚至連換房子,都沒有離開這個區域。


她最後什麼也沒有說。


馬丁問:「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三個月後?」


伊蓮娜低頭笑了。


「我是說,不知道還會不會住這裡。」


馬丁沉默了。


街上有一輛電車慢慢駛過。


巨大而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把短短幾秒的安靜切開。


「要搬家?」


「可能。」


「為什麼?」


伊蓮娜抬起頭。


她第一次覺得這個問題有一點好笑。


為什麼。


原來一個人真的可以完全不知道,另一個人用了多少力氣,才把自己留在他的附近。


她搖搖頭。


「沒什麼。」


馬丁看著她。


「伊蓮娜。」


「嗯?」


「妳是不是曾經很恨我?」


她想了很久。


「沒有。」


「真的?」


「真的。」


她停了一下。


「我只是有一陣子,很希望你過得沒有那麼幸福。」


馬丁怔住。


伊蓮娜卻笑了。


「很壞吧?」


「有一點。」


「但後來沒有了。」


她看向書店裡。


櫃台後方貼著一張小女孩畫的畫。


三個火柴人。


爸爸、媽媽和孩子。


太陽畫得很大。


「後來我是真的希望你很好。」


她說。


馬丁沒有回答。


伊蓮娜忽然明白,有些愛最後留下來的,並不是擁有。


而是一種極其難堪的善意。


我不能參與你的人生。


可我仍然希望你的人生不要出事。


我不需要你回頭。


可是如果某一天你跌倒了、受傷了、失去了什麼,我大概還是會難過。


這不是深情。


至少伊蓮娜不願意把它叫做深情。


她覺得那更像是一種殘留。


像搬走很久以後,牆上仍然有一塊比其他地方顏色稍淺的痕跡。


證明某件家具曾經放在那裡。


「我要走了。」


她說。


馬丁點頭。


「一路平安。」


伊蓮娜轉身走了幾步。


馬丁忽然在後面叫她。


「伊蓮娜。」


她回頭。


「什麼?」


他似乎想說什麼。


最後只是抬起手。


「冰島很冷,多帶一點衣服。」


她笑了。


「知道了。」


這就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三個月後,伊蓮娜沒有回里斯本。


她去了巴黎,又去了布拉格,後來在哥本哈根接了一個長期工作。


一年後,她把里斯本的公寓退掉。


房東問她,牆上那張地圖要不要帶走。


她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看著那張被圖釘戳出很多小洞的城市地圖。


她曾經在上面標記麵包店、咖啡館、河岸、書店。


所有標記連起來,真的像一個不規則的圓。


她笑了一下。


「不用了。」


搬家公司的人把最後一只箱子抱下樓。


伊蓮娜最後一次關上門。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馬丁赤腳站在那個廚房裡,從背後抱著她。


那時她以為,愛一個人就是想靠近他。


後來她才知道不是。


真正放下一個人的那一天,不是你終於不愛他了。


而是你終於願意走出他的半徑。


不再繞路經過。


不再假裝順便。


不再把「附近」當成一種陪伴。


很多年以後,伊蓮娜仍然偶爾想起馬丁。


只是那時,她已經說不清楚從自己家走到他的書店需要幾分鐘。


有一次朋友問起。


「那個人現在住哪裡?」


伊蓮娜想了想。


然後搖頭。


「不知道。」


她說完才發現,自己竟然沒有難過。


窗外是哥本哈根冬天四點鐘便開始暗下來的天空。


她端起咖啡,看著遠處陌生的街燈一盞一盞亮起。


世界忽然變得很大。


而她終於不再住在任何人的方圓幾里。


#短篇小說#一首歌一個故事#愛情#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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