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五歲的世界
星期一早上七點四十分。
陳庭萱踩著上課鐘前最後幾分鐘衝進校門。
「借過、借過——」
她嘴裡咬著半片吐司，一手抓著書包，一手還不忘回覆手機訊息。
身後的警衛忍不住喊了一聲：
「同學！走路不要滑手機！」
庭萱頭也不回地舉高手。
「知道了——」
顯然完全沒有要改的意思。
她一路衝上三樓，才剛踏進教室，坐在最後一排的林芷晴就立刻轉過身。
「陳庭萱！」
庭萱把書包往椅子上一甩。
「幹嘛？」
芷晴壓低聲音，一臉神秘。
「妳知道昨天發生什麼事嗎？」
庭萱甚至還沒坐穩，眼睛已經亮了。
「誰跟誰？」
「妳怎麼知道我要講這個？」
「妳那張臉除了有人分手就是有人告白。」
芷晴忍不住笑出來。
「靠，真的。」
她迅速把椅子往後拉近。
「二班那個蔡承恩，昨天跟許妍希告白。」
「真的假的？」
庭萱一秒清醒。
「不是才傳他喜歡三班那個學姊？」
「所以才精彩啊！」
兩個女生立刻湊成一團。
十五歲的早晨，就這樣從別人的感情八卦正式開始。
對庭萱來說，學校和家裡完全是兩個世界。
在家，她是陳子東和張宜家的女兒。
是爸爸口中的「功課寫了沒」、「幾點回來」、「不要一直滑手機」。
是媽媽嘴裡那個「青春期就讓她自己去試」的小孩。
可一踏進教室，她就是陳庭萱。
她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流行語、自己的秘密，還有一整套父母根本不可能理解的社交秩序。
誰昨天退追誰。
誰限時動態只給摯友看。
誰偷偷把情侶照刪掉。
誰明明說「沒怎樣」，結果凌晨兩點在便利貼寫了一句歌詞。
這些事情，在大人眼裡大概無聊得要命。
可在十五歲的世界裡，都很重要。
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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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是數學。
庭萱撐著下巴，看著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
老師講到第三題時，她的靈魂已經離開教室。
林芷晴偷偷從旁邊推了一張紙過來。
上面只有一句：
「周柏叡剛剛看妳。」
庭萱眉頭一跳。
迅速拿筆寫回去。
「有病？」
紙條又傳回來。
「真的。」
庭萱忍不住朝右後方瞥了一眼。
隔著兩排座位，周柏叡正低頭寫題目。
男生個子很高，總是穿著乾乾淨淨的制服，袖子習慣往上折一小截。
他不是班上最吵的，也不是最受歡迎的那一種。
反而有點安靜。
成績不錯，籃球也打得好。
最大的問題就是——
太正常了。
正常到班上的女生反而很容易注意他。
庭萱剛準備把視線收回來，周柏叡卻突然抬頭。
兩人視線正好撞上。
庭萱立刻轉回去。
心臟莫名其妙快了一下。
「陳庭萱。」
數學老師的聲音突然從講台傳來。
她整個人一震。
「有！」
全班笑成一片。
老師拿著粉筆，似笑非笑地看她。
「既然這麼有精神，第三題上來算。」
庭萱僵住。
林芷晴低下頭，肩膀抖得快抽筋。
庭萱狠狠瞪她一眼。
完了。
她根本不知道老師剛才講到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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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鐘一響。
庭萱還沒走回座位，芷晴已經笑到趴在桌上。
「妳剛剛那個臉超好笑。」
「閉嘴。」
庭萱拿數學課本敲她。
「都妳害的。」
「明明就是妳偷看人家。」
「我哪有！」
「妳臉紅了。」
「林芷晴！」
兩個女生追著打成一團。
周柏叡剛好從旁邊經過。
「欸。」
庭萱瞬間停下。
「幹嘛？」
男生把一本筆記本放在她桌上。
「妳剛剛第三題不是沒抄到？」
庭萱低頭。
是他的數學筆記。
字很整齊。
甚至整齊得有點討厭。
「……喔。」
她拿起來。
「謝啦。」
周柏叡點了一下頭。
「放學前還我就好。」
說完就走了。
林芷晴站在旁邊，一張嘴慢慢張大。
庭萱不用轉頭都知道她要說什麼。
「妳敢講話我就殺了妳。」
芷晴立刻把嘴閉上。
過兩秒。
「可是——」
「林、芷、晴。」
「好啦！」
她忍著笑坐回去。
庭萱低頭翻著那本筆記。
明明只是幾頁數學公式。
她卻不知道為什麼，看得特別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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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四個女生把便當搬到走廊窗邊。
有人吃學校營養午餐，有人拿便利商店飯糰。
林芷晴一邊拆雞排，一邊問：
「欸，庭萱，妳爸媽真的每天一起上下班喔？」
「對啊。」
「好誇張。」
旁邊另一個女生羨慕地說：
「感情也太好了吧。」
庭萱咬著吸管。
沒回答。
「而且妳媽超漂亮欸。」
芷晴說：「上次家長日我看到她，根本不像妳媽。」
庭萱瞇起眼。
「這句話是在誇她還是在嗆我？」
「都有。」
「欠揍是不是？」
幾個女生笑成一團。
笑完之後，芷晴忽然問：
「妳爸呢？」
庭萱想了一下。
「就……很煩。」
「怎樣的煩？」
「什麼都要管啊。」
她模仿父親的語氣：
「庭萱，幾點回家？」
「庭萱，跟誰出去？」
「庭萱，明天不是考試嗎？」
「庭萱，手機不要看那麼久。」
另外幾個女生笑到不行。
庭萱自己也笑。
可是笑到最後，她忽然想起上週五。
那個一向只會問「妳在哪裡」的爸爸，竟然第一次問她——
今天玩得開心嗎？
她咬著吸管，沒來由地安靜了一下。
芷晴看她。
「怎麼了？」
「沒事。」
庭萱低頭攪著飲料裡的冰塊。
「他最近……怪怪的。」
「怎樣怪？」
「突然變得比較像人。」
「靠！」
幾個女生笑瘋。
庭萱也跟著笑。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天晚上回房之後，她其實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她從小就知道爸爸愛她。
這件事從來沒有懷疑過。
可是以前那個「愛」很像家裡牆上的時鐘。
一直都在。
穩定、規律、理所當然。
直到那天他說「我會擔心」，她才第一次真正聽見那個聲音。
原來有些話，說出來跟沒說，真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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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體育課。
女孩子們坐在籃球場旁邊聊天。
男生正在分組打球。
庭萱原本對比賽沒什麼興趣。
直到林芷晴撞了一下她肩膀。
「喂。」
「幹嘛？」
「十二號。」
庭萱抬眼。
周柏叡。
「所以？」
「腿很長。」
「神經病。」
「妳不覺得？」
「不覺得。」
「那妳一直看幹嘛？」
庭萱立刻收回視線。
「我在看球。」
「球在哪裡？」
庭萱一看。
球已經在另一邊。
「……」
芷晴笑到快倒在地上。
「陳庭萱，妳完蛋了。」
「屁啦。」
「妳喜歡他。」
庭萱幾乎立刻否認。
「才沒有。」
太快了。
快到連她自己都覺得心虛。
芷晴盯著她。
「真的？」
「真的。」
「那如果他跟別的女生交往呢？」
庭萱張了張嘴。
原本想說關我屁事。
可那四個字卡在喉嚨裡，怎麼都吐不出來。
她突然有點煩。
「不知道啦。」
十五歲第一次遇到喜歡這種事情，大概就是這樣。
沒有電影裡的背景音樂。
也不會突然有風吹過。
只是某一天開始，你會比平常多注意一個人。
他今天有沒有來。
坐在哪裡。
跟誰講話。
限時動態發了什麼。
然後還要拼命說服自己——
我才沒有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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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庭萱留在教室。
下個月是校慶。
她和芷晴都被分到班級活動組，正在討論園遊會要賣什麼。
「雞蛋糕。」
「不要，太普通。」
「鬆餅？」
「機器誰帶？」
「飲料。」
「全校有十五班賣飲料。」
一群人吵了半小時，什麼都沒決定。
庭萱整個人趴在桌上。
「乾脆賣空氣。」
周柏叡從後面笑了一聲。
「那成本最低。」
庭萱回頭。
「你很有商業頭腦欸。」
「謝謝。」
「不是稱讚你。」
幾個同學又笑了。
後來班長提議玩抽籤配對遊戲，庭萱第一個搖頭。
「超土。」
「哪裡土？」
「國中生才玩。」
「我們才剛從國中畢業多久？」
「……閉嘴。」
最後不知道誰提了一句：
「不然做匿名留言牆啊？」
大家忽然安靜。
「什麼？」
「就是可以寫想對誰講的話，不一定告白，也可以道歉、感謝、嗆人。」
庭萱立刻坐直。
「這個可以。」
周柏叡也點頭。
「滿有趣的。」
幾個人開始討論怎麼設計。
用便利貼。
不同顏色代表不同意思。
紅色是喜歡。
黃色是謝謝。
藍色是抱歉。
白色則是任何沒說出口的話。
庭萱聽到這裡，不知怎麼的突然想到了爸爸媽媽。
沒說出口的話。
她最近好像特別常碰到這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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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
宜家傳訊息過來。
「今天幾點回家？」
庭萱正準備回「不知道」，手指卻停了一下。
想起爸爸。
她重新打字。
「校慶開會，大概八點前到家。」
幾秒後。
媽媽傳了一張貼圖。
「好，慢慢來。」
庭萱把手機收起來。
旁邊的芷晴忽然探頭。
「報備喔？」
「不然我爸會瘋掉。」
「妳爸很愛妳欸。」
「煩死人的那種。」
嘴上這麼說。
庭萱卻忍不住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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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校門時，天已經黑了。
芷晴先搭公車離開。
庭萱站在便利商店前等車。
「陳庭萱。」
她回頭。
周柏叡牽著腳踏車走過來。
「筆記。」
庭萱一愣。
「喔對！」
她差點忘了。
從書包裡拿出來還他。
「謝啦。」
「妳第三題會了嗎？」
「會了。」
「真的？」
庭萱瞪他。
「不要瞧不起我。」
周柏叡笑了一下。
「沒有。」
兩人突然都沒話了。
十五歲的沉默比大人的更加尷尬。
明明想多待一下。
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周柏叡先問：
「妳搭哪班？」
「307。」
「我也是往那個方向。」
「你不是騎車？」
「嗯。」
又安靜。
庭萱偷偷看了他一眼。
男生也正好看過來。
她立刻轉頭看公車站牌。
心跳突然快得莫名其妙。
遠處公車慢慢駛來。
庭萱鬆了一口氣。
卻又有一點說不上來的失望。
「我走了。」
「嗯。」
她往前走了兩步。
身後忽然傳來一句：
「欸，陳庭萱。」
她回頭。
周柏叡站在路燈下。
「下次數學不會，可以問我。」
庭萱愣了兩秒。
然後故意皺眉。
「你是覺得我很笨嗎？」
「不是。」
男生笑了一下。
「只是覺得妳應該還會被老師叫上去。」
「周柏叡！」
他騎上腳踏車就跑。
庭萱站在原地氣得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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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零三分。
庭萱打開家門。
客廳的燈亮著。
子東坐在沙發上看資料。
宜家盤腿坐在旁邊查沖繩飯店。
兩個人沒有吵架。
甚至靠得比以前近了一點。
庭萱站在玄關，看了一秒。
子東抬頭。
「回來了？」
她點頭。
「嗯。」
他看了一眼時間。
沒有說遲到三分鐘。
只是問：
「吃過了嗎？」
「吃了。」
「嗯。」
庭萱正準備回房間。
宜家忽然喊她。
「庭萱。」
「幹嘛？」
「妳覺得這間飯店好不好看？」
手機上是一間靠海的沖繩飯店。
庭萱走過去。
「你們真的要去喔？」
「應該吧。」
宜家說。
庭萱看了一眼爸爸。
子東低頭翻文件，嘴角卻有一點淡淡的笑。
她忽然覺得奇怪。
非常奇怪。
但好像……
也不壞。
「這間好看啊。」
她把手機還給媽媽。
「可是你們兩個自己去？」
宜家挑眉。
「不然呢？」
「我咧？」
子東終於抬頭。
「妳不是要上課？」
庭萱立刻不爽。
「所以你們要把我丟在台灣？」
宜家笑出來。
「高中生不是很獨立嗎？」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們很過分欸！」
庭萱一邊抗議一邊回房。
門關上以前，還聽見媽媽在笑。
她嘴角也忍不住揚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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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後，庭萱躺在床上。
耳機裡放著歌。
手機突然亮起。
是班群。
大家還在討論校慶留言牆。
有人問：
「白色便利貼到底要寫什麼？」
庭萱看著那句話。
她想了一下。
打字。
「就是那些不知道算什麼，所以一直沒說的話。」
送出。
幾秒後。
周柏叡按了一個讚。
庭萱盯著那個通知看了很久。
然後把手機壓在胸口。
她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大人的世界，好像也沒有比他們複雜多少。
爸爸喜歡媽媽，卻不知道怎麼說。
媽媽明明還在乎爸爸，卻老是生氣。
而她呢？
她甚至連自己是不是喜歡周柏叡，都不肯承認。
窗外是台北永遠不會真正安靜下來的夜。
十五歲的陳庭萱躺在自己的房間裡，以為她正在經歷人生裡最複雜的感情。
她還不知道——
很多年以後，她會明白，
有些人不是因為不愛才沉默。
而是因為太習慣對方一直都在，
所以忘了，有些話如果不說，
對方真的可能永遠不知道。
而此刻，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校慶、朋友、第一次說不清楚的心動。
以及那面即將掛在校園裡的匿名留言牆。
沒有人知道，
第一張被貼上去的白色便利貼會寫著什麼。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