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千年一瞬
閻羅離開忘川茶藥鋪後,沒有立刻返回人間的夜色。
他一步踏出,腳下便已換成黃泉路冰冷的石板。
冥府的風永遠帶著腐朽的甜腥味,像無數未曾哭完的眼淚混雜著陳年血水,黏膩地貼在皮膚上,怎麼也甩不掉。
這裡是他的日常。
他走在奈何橋邊,黑色長袍的下擺掃過地面,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橋上永遠排著看不到盡頭的魂魄,每一張臉都帶著同樣的空洞。
他們低著頭,伸出舌頭,等待孟婆——不,是等待下一位渡魂者——舀來那碗黑湯。
閻羅經過時,他們甚至不敢抬頭,只是把身體縮得更小,像一群早已習慣被漠視的蟲子。
他走進自己的殿堂。
殿內空曠而冰冷,巨大的黑石桌案上堆滿了厚厚的生死簿,旁邊是永不熄滅的青銅燈。
燈火是慘白的,像一雙雙被挖空的眼睛。
他坐下,翻開一本簿子,指尖滑過一行行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密密麻麻的罪孽、功德、輪迴軌跡。
這就是他在冥府的日子。
規律、冰冷、永無止盡。
他判案、簽名、讓鬼差把魂魄送去投胎,或打入十八層地獄。
一切都井然有序,像一台早已生鏽卻還在機械運轉的巨大機器。
他從不覺得累,因為累這個字,對他而言早已失去意義。
可今晚,他覺得胸口發悶。
他起身走到殿外,站在忘川邊。
河水黑沉沉地流淌,偶爾浮起一張扭曲的臉,又迅速沉沒。
他伸出手,在空中輕輕一拂,一道極細的金色命運絲線浮現——那是阿孟的。
絲線比以往更黯淡,上面布滿細小的裂紋,像一條被反覆拉扯、快要斷掉的血管。
閻羅閉上眼。
千年以來,他看過她在不同的時空、不同的皮囊裡,卻永遠是同一個人。
唐朝的長安,夜市燈火通明。
她穿著胡服,站在一家小小的藥鋪前,為一個因戰亂失去妻子的男人舀湯。
那男人喝完後,眼神瞬間空洞,卻也輕鬆地笑了起來。
她站在燈影裡,側臉被燭火照得格外柔軟,卻也格外寂寞。
宋朝的臨安,煙雨朦朧。
她在西湖邊的一間茶肆出現,為一個因科舉落榜而想投湖的書生端來一碗湯。
書生喝完,茫然地看著湖水,然後轉身離開,像從未想過要死。
她站在雨裡,旗袍的下擺被雨水浸得又重又黏,像裹滿了永遠擦不乾的眼淚。
明朝的南京,她在秦淮河邊的青樓出現,為一個被愛人背叛的女子抹去記憶。
那女子喝完湯後,笑得像一朵重新綻放的花。
她站在河邊,看著燈船來來往往,眼底是比河水更深的空洞。
清朝的北京,她在紫禁城外的一間小藥鋪,為一個被宮廷鬥爭折磨得幾近崩潰的太監端湯。
那太監喝完,眼神空洞地走出藥鋪,像一具被徹底掏空的行屍走肉。
每一世,她都那麼美。
美得讓他心疼。
她總是穿著不同時代的衣裳,卻永遠帶著同樣的疲憊。
那種疲憊不是身體的,而是靈魂被反覆使用、早已空洞的重量。
她像一具被時間不斷借用、卻從未被真正擁有的肉體,表面還維持著優雅的形狀,裡面卻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冰冷的膜在輕輕抽搐。
他愛她。
愛得安靜、黏膩、沉重,像一團被死死壓在最底層的金色火焰,灼熱、持久,卻永遠無法靠近。
他曾在每個朝代偷偷靠近她,卻從未現身。
他看過她在無人的時候,把手指伸進忘川冰冷的水裡,像在確認自己是否還活著;
看過她在石室裡睡著時,眉心總是輕輕皺著,像在夢裡還在為魂魄舀湯;
看過她偶爾抬頭望向人間的方向,眼底浮現極短暫的、近乎渴望的光芒,又迅速被疲憊淹沒。
那種感覺,像一根極細的、帶著倒刺的針,一下一下刺進他最柔軟的地方,拔不出,只能日復一日地腫脹、發炎、化膿。
直到前年,他終於忍不住。
他默許她下凡。
他給了她一部分權能,讓她在人間開一間只為絕望者出現的店。
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讓她輕鬆一點。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也想讓她離自己遠一點。
因為每次看見她站在奈何橋邊,那種想把她整個擁進懷裡、卻永遠不能碰的折磨,已經快要把他逼瘋。
現在呢?
他站在台北的夜風中,苦笑了一聲。
她果然把店開起來了,也果然開始把活人的痛苦連根挖起,裝進一個又一個漂亮的瓶子裡。
她變得更冷、更空、更無所謂,像一具被徹底掏空的、卻還在優雅行走的皮囊。
而他,只能像今晚這樣,偷偷來到人間,抽一根菸,喝一杯酒,假裝自己也只是個會心痛、會寂寞、會想念的普通男人。
煙燒到盡頭,燙到了他的指尖。
他卻沒有鬆手,只是任由那點灼熱,一下一下提醒自己——在這一刻,他至少還像個凡人一樣,會痛、會渴望、會為一個永遠得不到的女人而徹夜難眠。
遠處的高樓燈火通明,像無數個小小的、發光的瓶子。
每一個裡面,都關著一段沒人想記住、卻也捨不得放棄的回憶。
閻羅把煙蒂彈進夜色裡,轉身走進更深的黑暗。
他的背影漸漸融入台北的霓虹與雨聲之中,像從未出現過。
而在忘川茶藥鋪最深處的那只極淡金色小瓶,這一夜忽然輕輕震動了一下。
瓶中的煙霧緩緩旋轉,像在回應某個遙遠的、壓抑了幾千年的呼喚,也像在為即將到來的風暴,提前發出無聲的、宿命般的警告。
(第七章完)
後記,夜裡的失眠讓我懷念起吃安眠藥可以一覺到天亮的過去。
半夜起來很想吐,卻還是泡了一碗泡麵,在只有一盞小燈的客廳吃起來...
越想吐就塞得越兇...
胃炎的老毛病又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