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裂線
冥府並非人們想像中那般冰冷森嚴。
這裡更像一具被時間反覆浸泡、早已腐朽卻仍維持形狀的巨大軀體。
忘川的水氣永遠帶著甜腥的黏膩，像陳年汗水混雜著眼淚，緩緩滲進每一塊黑石、每一道裂縫。
青銅燈火不是明亮的，而是慘白中帶著淡淡的血絲，搖曳時像無數隻半睜半閉的眼睛，在黑暗中靜靜注視著一切。
閻羅坐在由萬年忘川沉木雕成的王座上，身體微微後靠。
那王座的紋理像血管般隱隱跳動，彷彿隨時會滲出黑色的汁液。
他剛從人間回來，黑色長風衣下擺還沾著台北的雨水，那點凡間的潮冷像一層薄膜，緊緊貼在他皮膚上，怎麼也剝不掉。
殿門被推開時，發出極低的、像骨頭摩擦的聲音。
崔珏走了進來。這位首席判官的官袍不是死板的深藍，而是像被血水浸染過的暗紫，袍角拖在地上，留下極淡的水痕。
他手裡捧著一本不斷輕輕顫抖的卷宗，眉心那道皺紋深得像一道永遠癒合不了的傷口。
「殿下。」崔珏行禮，聲音低沉得幾乎與忘川水聲融為一體，「這次……事情恐怕壓不住了。」
閻羅抬了抬眼，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輕敲王座扶手。
那動作緩慢而機械，像在確認自己這具身體是否還聽使喚。
崔珏上前，把卷宗展開。
朱砂字跡在燈火下微微發光，祁喬的名字下方原本濃黑的罪孽標記，如今只剩下一片詭異的空白，像被人生生挖去一塊血肉。
「孟婆在人間，擅自抹除了祁喬殺害妹妹的全部記憶。」崔珏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明顯的壓迫感，「這已經不是小事。殿下，鐵律從來不是擺設。活人忘記失戀、背叛、破產，我們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親手殺人……尤其是手足相殘這種重罪，一旦被連根拔起，罪孽不會消失，只會像毒血一樣轉移。」
閻羅的手指停住了。
崔珏往前一步，語氣加重，帶著多年老臣的直白與壓力：
「現在那股罪孽已經開始反噬她了。屬下剛查過忘川茶藥鋪的瓶子——祁喬的那只深紅瓶已經出現裂紋，其他瓶子也開始共振。殿下，如果再放任她這樣下去，她會把自己活成一座真正的墳墓。不是比喻，是真的。她現在的身體……已經像一具被掏空的皮囊，裡面只剩下別人的痛苦在翻湧。您應該比誰都清楚，這種狀態持續下去，她會徹底崩解。」
閻羅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他低聲問：
「有辦法補救嗎？」
崔珏苦笑，聲音裡的壓力更沉：
「補救？殿下，您這是在問我，還是問您自己？鐵律寫得清清楚楚——擅自抹除活人重罪記憶者，需受反噬之苦。若嚴格執行，她必須被召回地府，封印權能，至少三百年不得再踏足人間。您當初默許她下凡，已經是極大的特權。現在……她逾矩得太過分了。」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帶著一點近乎懇求的疲憊：
「殿下，我跟在您身邊幾千年，從未見過您為誰這樣……猶豫。您對孟婆的心思，屬下不是瞎子。但正因為如此，更不能再縱容。她現在不是在幫助世人，她是在玩火。她把活人的罪孽裝進瓶子，也把自己的空洞越挖越大。再這樣下去，不用別人出手，她自己就會把自己吞噬。」
殿內的空氣變得更黏、更重，像一層又厚又冷的體液，緩緩裹住兩人。
忘川的水聲忽然變得清晰起來，像無數濕冷的舌頭，在輕輕舔著黑石地面。
閻羅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壓抑：
「她只是……不想看世人死後才後悔。」
崔珏搖頭，語氣毫不退讓：
「殿下，這不是理由。這是藉口。她現在已經不是當年在奈何橋邊那個機械舀湯的孟婆了。她在人間開店、挖記憶、收痛苦……她把自己當成救世主，卻不知道她救的每一個人，都在把她往更深的地方拉。您真的要為了她，打破地府千年的平衡嗎？」
閻羅閉上眼。
那一刻，他感覺到胸腔深處那個空洞又在隱隱抽痛。
不是劇痛，只是一種持續的、鈍重的、空空的疼，像有什麼極重要的東西被慢慢抽走，卻留下了永遠無法填補的形狀。
「如果……我親自去一趟呢？」他輕聲問。
崔珏的眼神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變得沉重：
「殿下，您若親自去，只會讓她更肆無忌憚。屬下斗膽說一句——您對她的感情，已經讓您開始模糊界線了。鐵律不會因為您的心軟而改變。如果瓶子大規模碎裂，罪孽外洩，人間會出現更多無法解釋的瘋狂與死亡。到時候，不只是她，連您也會被牽連。」
他深深行了一禮，聲音裡帶著最後的壓力：
「請殿下三思。孟婆……已經快要回不了頭了。」
說完，崔珏悄然退下。
殿門關上的那一刻，發出極低的、像心臟停止跳動的悶響。
殿內只剩下閻羅一個人。
他伸手在空中輕輕一拂，阿孟的命運絲線浮現。
那條極細的金色絲線上，裂紋比上次更多了，像一條隨時會斷掉的血管，裡面隱隱流動著深紅的血色。
他看著那條絲線，許久沒有動。
胸口的空洞越來越明顯，像一間被反覆使用、早已被掏空的房間，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冰冷的膜在輕輕顫抖。
他想起千年前在曼珠沙華叢中看見的她，也想起今晚她在藥鋪裡按住瓶子時，那微微發抖的指尖。
他低聲喃喃：
「阿孟……你究竟要走到什麼地步，才肯停下來？」
忘川的水聲越來越近，像在回應他，又像在嘲笑他。
而在人間的忘川茶藥鋪，那些瓶子們，正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緩慢地、裂開更多細小的縫隙。
（第九章完）
後記：
最近手廢了，護手霜用了一條接一條，小說擱著沒更新，好啦，今天開始認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