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醉生
閻羅站在台北信義區一棟高樓的天台上,夜風夾雜細雨打在他黑色長風衣上,沉甸甸地貼著身體。
他低頭看著手中即將燃盡的香菸,煙霧在雨中扭曲上升,隱約形成極淡的曼珠沙華形狀,又迅速被雨水打散。
他已經在人間遊蕩了整整一夜。
先是在昏暗的酒吧裡一杯接一杯灌烈酒,酒精燒過喉嚨時,他幾乎以為自己也能藉由這種灼熱忘掉一些東西。
可每喝一口,阿孟今晚看他的眼神就越清晰——那種平靜而疏離的冷淡,像一層無形的薄冰,悄無聲息地覆蓋在他胸口。
他又點了一根菸。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醉意與笑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哎呀,這不是東方的死亡之王嗎?居然跑到我的地盤來買醉?這畫面可真是稀奇。」
閻羅轉頭,看見狄俄尼索斯靠在欄杆邊,長髮微亂,穿著深紫色絲質襯衫,手裡握著一瓶威士忌。
那位古希臘的酒神,此刻正以一副典型的狂歡浪子姿態,笑吟吟地看著他。
「狄俄尼索斯。」閻羅淡淡地打了聲招呼。
酒神走近幾步,靠在他旁邊,也點了一根菸。
他吐出一口煙圈,語氣帶著一點認真的關切:
「又是為了那個孟婆?」
閻羅沒有回答,只是默默抽著煙。
煙霧在面前緩緩升起,像一層又薄又冷的灰霧,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緒。
狄俄尼索斯輕笑一聲,繼續說道:
「我認識你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看你這副樣子。以前你判案、收魂時,那叫一個冷酷無情。現在卻跑到凡間來買醉、抽菸……看來那個女人,真的讓你很在意。」
閻羅把煙深深吸進肺裡,許久才緩緩吐出。
他的聲音低而平,幾乎聽不出波動:
「她把事情做過頭了。」
酒神揚起眉,沒有追問,只是把酒瓶遞過去,讓他喝了一大口。
兩人沉默了片刻。
雨聲細細地落在天台上,像無數細小的、冰冷的指尖。
狄俄尼索斯忽然開口,語氣帶著一點自嘲:
「愛這種東西,對我們這些神來說,永遠是最殘忍的毒藥。我活了幾千年,狂歡過無數場酒宴,擁抱過無數具火熱的身體,可到最後,那些短暫的歡愉,都填不滿心裡的那個洞。你現在……是不是也一樣?」
閻羅看著腳下璀璨的台北夜景,燈火像無數個小小的、發光的瓶子。
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低聲說了一句:
「她把自己關得越來越緊了。」
狄俄尼索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聲裡帶著一點蒼涼:
「那你就繼續在這裡買醉吧,老朋友。至少今晚,我們兩個神,就當一回徹頭徹尾的凡人。」
閻羅接過酒瓶,又喝了一口。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燒下去,卻燒不掉他心裡那團壓抑了千年的、金色的火焰。它安靜地、沉重地燃燒著,不喧鬧,也不熄滅,只是默默地、持久地灼痛著。
兩個來自不同神系的神祇,就這樣肩並肩站在台北的高樓天台上,一個抽菸,一個喝酒,像兩個再普通不過的、被漫長歲月與無法言說的情感折磨得徹夜難眠的男人。
雨越下越大。
閻羅把啤酒喝完,把空罐捏扁,低聲說:
「我只是……想看看她。」
狄俄尼索斯笑了笑,沒有再多說什麼。
夜風吹過天台,煙霧在兩人之間繚繞,像一朵又一朵看不清形狀的、永遠無法綻放的花。
而在遠處的巷弄裡,忘川茶藥鋪的燈火依然昏黃而寂靜。
(第八章完)
後記:年輕時抽過一陣子煙,那時以為帥氣,不過好在也沒再碰過了..別人抽的是寂寞,我抽的是無聊。
酒也碰的少,其實不太喜歡酒後的暈眩感,讓人更不舒服,小說內容提起的煙酒內容請斟酌讀取,我只是想營造一種孤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