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血與墨
忘川茶藥鋪的鈴鐺在凌晨三點十七分響起。
這一次的聲音極輕,卻帶著一種黏膩的、像指甲刮過玻璃的刺耳感。
阿孟坐在藤椅上,沒有立刻抬頭。
她剛才正用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只極淡金色的小瓶——自己的那只。
瓶中的煙霧今晚特別不安分,像一團被困住的、快要腐爛的內臟,在玻璃壁上緩慢地擠壓、扭曲。
她終於抬起眼。
進來的女人大約四十二歲,穿著剪裁極好的米白色風衣,裡面是黑色高領毛衣,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脖頸上戴著一條細細的白金項鍊。
外表看起來像典型的成功女性——優雅、幹練、帶著一點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距離感。
可她的眼睛出賣了一切:眼底是兩潭深不見底的死水,表面平靜,底下卻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阿孟聞得出那味道。
「坐。」她淡淡地說,把一只乾淨的黑色湯碗推到櫃台邊緣。
女人沒有立刻坐下。她站在店中央,目光緩慢掃過高到天花板的木架,掃過那些發出灰藍、粉灰、黯金色光芒的瓶子,最後停在阿孟臉上。
「這裡……真的能讓人忘掉任何東西?」她的聲音低而穩,卻帶著一點沙啞,像長期把尖叫壓在喉嚨深處的結果。
「能。」阿孟回答得極簡,「但你要付代價。」
女人終於坐下。
她把一只精緻的皮包放在膝上,指尖在包扣上無意識地摩挲。
「我叫祁喬。」她說,「也許你聽過這個名字。」
阿孟沒說話。
她當然聽過。
祁喬,當代最受矚目的女性作家,以極其冷冽、近乎自剖的筆觸聞名。
她的成名作《沉溺》曾掀起巨大討論,有人說那是當代最殘忍的女性書寫,有人說那是把靈魂活活撕開給讀者看的血書。
沒人知道,那本書裡最黏膩、最血腥的那一章,其實是真實發生過的。
祁喬深吸一口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有個雙胞胎妹妹,叫祁笙。她比我早出生七分鐘。小時候……我們像共用一個影子。」
她停頓很久,像在把一把極鈍的刀慢慢插進自己胸口。
「二十三年前,我親手把她推進了海裡。那天晚上有很濃的霧,我看著她的頭在黑水裡沉下去,又浮上來,最後徹底不見了。我站在岸邊,身上還穿著我們一起買的白色連衣裙,裙擺被海水浸得又重又黏,像裹滿了尚未凝固的血。」
店內的瓶子們忽然同時輕輕震動。
幾個灰黑色的瓶子表面浮現極細的裂紋,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用力抓撓。
祁喬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平,卻也越來越黏,像把濃稠的膿血一點一點擠出來:
「她一直比我優秀。文字比我敏銳,情感比我真誠,連母親最後看她的眼神都比看我溫柔。我恨她,恨得想把她的皮膚剝下來裹在自己身上。那天晚上,我們在海邊吵架,她說要告訴所有人,我這些年抄她的草稿、搶她的靈感、甚至……在母親癌症晚期時,故意拖延止痛藥的時間。」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用力掐出幾道白痕,指節泛著青白。
「我推了她一把。就一把。她掉下去的時候,還叫了我一聲『姊姊』。聲音很輕,很軟,像小時候我們共用一張床,她發燒時叫我的那樣。」
祁喬抬起頭,直直看著阿孟。
那雙眼睛裡沒有淚,只有無邊無際的、空洞的黑暗。
「這些年,我靠書寫她的死亡活了下來。我把她寫進每一本書裡,讓讀者心疼我、崇拜我、甚至把我當成某種女性覺醒的象徵。可我每次深夜醒來,都感覺自己身上還沾著她的海水。那水又冷又黏,永遠乾不了,滲進皮膚、滲進骨頭、滲進我寫的每一個字。我想……把它挖出來。」
阿孟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挖出來之後,你就不再是祁喬了。你會變成一個連自己殺過人都忘記的女人。」
祁喬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像一張被撕裂後又勉強黏好的紙。
「那樣……不是很好嗎?」
她從皮包裡拿出一小瓶東西——那是她這些年從自己身上收集的:一根長長的黑髮、一小截指甲、還有幾滴已經乾掉的血。她把這些東西放在桌上。
「夠嗎?」
阿孟看了一眼,點頭。
「夠了。」
祁喬拿起那碗湯。
她的手穩得可怕,像早已排練過無數次。
她仰頭喝下,黑色的湯汁順著她的嘴角流下一道細線,像一條極細的、永遠擦不乾的血痕。
變化來得極其安靜。
她的身體微微一僵,然後像被抽走了某根最重要的骨頭,整個人軟軟靠在椅背上。
原本充滿恨意與痛苦的眼睛迅速變得空洞,像兩口被抽乾的深井。
她眨了眨眼,茫然地看著四周。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阿孟把一個新瓶子放在她面前。
那瓶子發出極深的、近乎黑色的紅光,裡面浮著一團黏稠的、像血與墨水混合的煙霧,不斷翻湧、糾纏,像兩個女人在冰冷的海底永遠分不開的屍體。
「你只是來買一帖安神的藥。」阿孟平靜地說,「現在可以回家了。」
祁喬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
她拿起皮包,看了一眼那個瓶子,卻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禮貌地點了點頭。
「謝謝。」
她推門離開。
鈴鐺聲響起時,她的背影已經和普通的中年婦女沒有兩樣——優雅、疲憊、卻再也沒有那種深入骨髓的痛。
店內恢復死一般的寂靜。
阿孟把那只新瓶子放到最高一層。
它一放上去,周圍的瓶子都微微後退,像在畏懼什麼。
瓶中的血墨煙霧瘋狂翻滾,幾乎要衝破玻璃,發出極低、像女人在海底哭喊的聲音。
阿孟坐在藤椅上,閉上眼睛。
她忽然覺得累。
非常累。
那種累不是身體的,而是靈魂被反覆掏空後留下的、黏膩的、無法癒合的空洞。
她想起祁喬喝湯前最後那句話——
「那樣……不是很好嗎?」
是啊。
忘掉之後,確實很好。
沒有恨,沒有罪,沒有那永遠洗不掉的海水味道。
只剩下一具輕飄飄的、漂亮的、空洞的皮囊,在這座城市裡繼續優雅地活下去。
阿孟伸手按住自己的小腹。
那裡還是空的,冷得像一間永遠沒人住的房間。
她輕輕笑了一聲,笑聲短而乾,像一截折斷的枯骨。
「無所謂。」
她對著滿屋子沉默的瓶子說,「反正……大家都一樣。」
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
這一次,下得比之前任何一夜都更密、更沉,像要把整座台北、連同所有被挖空的靈魂,一起慢慢淹沒、腐爛,最後化成一灘誰也認不出來的黑水。
而在架子最深處,那只屬於阿孟自己的金色小瓶,這一夜亮得前所未有。
瓶中的煙霧緩緩旋轉,像在無聲地、絕望地哭泣。
(第五章完)
****若有抄襲必究****
後記,難得這幾天大太陽,卻老是寫這些陰鬱的故事,看來我的晴天...早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