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逾矩
夜深得像一具早已腐爛卻還被迫維持形狀的軀體,忘川茶藥鋪裡的燈火昏黃而黏膩,每一絲光線都像被時間反覆揉捏過的陳年汗水,沉重而潮濕。
阿孟坐在藤椅上,指尖沿著黑色湯碗的內壁緩慢滑動,那動作近乎自慰般的機械而空洞。
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很重——重得像被無數陌生人的腐壞回憶強行灌入,腫脹、黏稠、發酵成一層又一層又濕又冷的腐肉,卻永遠無法排空,只剩下一具被反覆使用、早已失去意義的皮囊。
她覺得自己像一間被用過太多次的子宮,裡面塞滿了別人的痛楚與罪孽,腫脹得幾乎要裂開,卻又空得可怕,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冰冷的膜在輕輕抽搐。
鈴鐺響了。
這一次的聲音低沉而死氣沉沉,像一根粗硬的東西緩緩插入深處。
店內所有瓶子同時黯淡下去,像一群察覺到主人怒氣的肉體,縮在角落不敢發光。
閻羅推門而入,黑色長風衣的下擺掃過地面,帶起一陣極淡的、帶著死人體味的冷氣。
他站在櫃檯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濃重的陰影,把阿孟整個人罩住。
阿孟抬眼,表情依舊平靜。
那張清麗的臉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柔軟,卻也格外冷。
「這麼晚還來?」
她淡淡地說,「想喝水嗎?」
閻羅沒有坐。
他只是靜靜看著她,聲音低沉得像從地底傳來,帶著壓抑的灼熱:
「祁喬。你幫她忘了殺人的事。」
阿孟的手頓了一下,繼續擦拭手中的瓶子,指尖在玻璃上發出細微而黏膩的摩擦聲。
那只瓶子發出深紅近黑的光芒,裡面的煙霧還在緩慢翻湧,像兩具赤裸的屍體在冰冷的海底永遠糾纏、分不開。
「嗯。」
她輕輕應道,「她求我,我就幫了。」
店內的空氣忽然變得更黏、更重,像一層又厚又冷的體液,慢慢裹住所有東西。
瓶子們開始輕輕震動,卻只發出細碎、無力的喘息聲,像無數被活活悶死的孤獨肉體在掙扎。
閻羅的聲音裡沒有怒氣,只有沉沉的疲憊與壓迫,那壓迫像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扣住她的喉嚨,又一路往下,停在她早已空洞的小腹:
「你知道這是逾矩。」
阿孟終於抬起頭。她笑了笑,那笑容極淡、極冷,像一層結了很久、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冰。
「規則?」
她輕聲重複,聲音裡帶著一點自嘲的黏膩,「當初你默許我下凡的時候,可沒說過不能幫人忘記殺人。」
她站起身,走到架前,把那只深紅瓶子穩穩按回去。
她的動作優雅而機械,旗袍緊貼著腰臀的曲線,指尖碰到玻璃的那一刻,瓶中的煙霧猛然抽搐,像被電擊般痙攣,又迅速安靜下來,像早已習慣被漠視、被粗暴對待。
「她活得太重了。」
阿孟輕聲說,「每天醒來都覺得身上沾滿妹妹的海水,又冷又黏,滲進皮膚、滲進骨頭、滲進最深處的那個洞。我只是……讓她輕一點。」
閻羅看著她,眼底是壓抑了幾千年的痛楚與無力。那種痛不是劇烈的,而是安靜的、持續的,像一根極細的、永遠插在最深處的東西,無法拔出,也無法高潮。
「輕到連罪孽都忘記?」
他的聲音低啞,帶著一點隱忍的灼熱,
「阿孟,你知道這會造成什麼後果嗎?她的罪孽沒有消失,只是被轉移了。它會像毒一樣,滲到別的地方去。」
阿孟轉過身,背靠著木架,雙手抱胸。
那件大紅旗袍在燈光下像一團安靜燃燒的餘燼,緊緊裹著她早已被掏空的軀體。
「那又怎樣?」
她語氣平淡,
「人間本來就充滿毒。少她一個,多她一個,有差別嗎?」
店內的霧氣越來越濃,像一層又厚又冷的汗水與體液混合的薄膜,裹住所有東西。
瓶子們的震動漸漸平息,只剩下祁喬的那只還在微微顫抖,像一顆不肯停下的、早已疲憊到極點的心臟。
閻羅往前走了一步,隔著櫃檯與她面對面。
他的身影高大而沉重,像一座永遠壓在她身上的山,也像一具永遠無法真正進入她身體的慾望。
「我當初讓你下來……」他的聲音沙啞,「是因為我心疼你。
不想再看你每天站在奈何橋邊,機械地舀一碗又一碗的湯,像一具被反覆使用的肉體。」
阿孟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卻很快恢復平靜。
她伸手從架上取下自己那只極淡金色的小瓶,放在掌心晃了晃。
「你看,我連自己的都快裝不下了。」
瓶中的煙霧緩緩旋轉,像一團永遠無法癒合、也永遠無法被填滿的空洞。
閻羅伸出手,想碰她的手指,卻在半途停住,最終只是輕輕握住了那只瓶子。
他的指尖冰冷,卻帶著一點隱忍的、近乎痛楚的溫度。
「阿孟……」
他低聲說,「如果你再這樣下去,我恐怕……保不住你。」
阿孟抽回手,把瓶子放回架上最高處。
那裡已經擺滿了各種顏色的瓶子,像一座用痛苦堆砌的、永遠不會倒塌的墳墓。
「保不住就保不住吧。」
她淡淡地說,「反正……我早就該被忘掉了。」
她重新坐回藤椅上,雙手按在自己的小腹。
那裡還是空的,冷得像一間永遠沒人住的房間,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冰冷的皮囊包裹著更深的虛無。
她感覺那個空洞又在隱隱抽搐,像一種永遠無法滿足、也永遠無法釋放的慾望。
她閉上眼,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冷的笑。
「無所謂。」
她輕輕說。
而在架子最深處,那只屬於她自己的金色小瓶,這一夜忽然亮得刺眼,像在為即將到來的風暴,提前發出無聲的、宿命般的警告。
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
這一次,下得比之前任何一夜都更密、更沉,像無數冰冷的舌頭,舔著這座城市裡所有空洞的、腫脹的、永遠無法被填滿的身體。
(第六章完)
後記,有時候要寫出煽情的東西還真需要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