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千年捆綁
成為孟婆之後,阿孟的日子像一條永遠流不完、也永遠走不出的黑水。
她每日站在奈何橋頭,穿著那件漸漸褪色的青袍,手持木瓢,一碗又一碗地舀著忘川水。
魂魄排成看不到盡頭的長隊,每一張臉都帶著相似的空洞與解脫。
她低著頭,動作越來越機械,像一具被時間反覆使用的精美皮囊,表面仍維持著優雅的形狀,裡面卻早已被掏得乾乾淨淨。
而閻羅,總是在不遠處看著她。
他從不公開現身,只隱身在曼珠沙華最濃密的血紅花叢中。
高大的身影與花海融為一體,像一座沉默的、永遠無法靠近的山。
他看著她一天天變得更冷、更空,看著她偶爾在無人的時候,把手指伸進冰冷的忘川水裡,像在確認自己是否還活著。
他的心便一次又一次地被撕開。
那種愛,早已超出神祇應有的界限,變成一種近乎病態的癡纏。
他愛她愛得卑微、黏膩、沉重。
有時,在漫長的黑夜結束後,他會悄悄走到她身邊,從後面環住她已經冰冷的身體,下巴輕輕抵在她肩上,聲音低啞得幾乎像自言自語:
「阿孟……今天又累了嗎?」
阿孟不會回頭,只是輕輕嗯一聲,任由他抱著。
那一刻,她能感覺到他胸膛傳來的溫度,像一團被死死壓抑的金色火焰,灼熱卻永遠不敢肆意燃燒。
他們之間的曖昧,從來不是熱烈擁吻或激烈纏綿,而是這種極其克制、極其隱忍的靠近。
他會在漫長的歲月中,替她修補被魂魄抓破的袖口;
會在她疲憊得幾乎站不住時,默默用自己的神力替她支撐身體;
會在忘川邊與她並肩站著,什麼都不說,只是讓兩人的影子在黑水上重疊,像永遠無法真正融合的兩道孤魂。
有一次,千年裡極少見的一次,她在石室裡睡著,眉心輕輕皺著,像在夢裡還在為魂魄舀湯。
他坐在床邊,伸手極輕地撫過她的眉骨。
那觸感輕得像怕驚醒她,卻又重得像要把千年的思念全部傾注進去。
「我當初把你留下……」他低聲呢喃,聲音裡帶著深不見底的自責與貪婪,「究竟是救了你,還是害了你?」
他愛她,愛到願意為她違背鐵律,愛到願意讓整個冥府的平衡為她搖晃,愛到把她困在冥河邊,生生世世,只為了能每天遠遠看著她。
可他也恨自己。
恨自己的自私,恨自己把一個本該投胎轉世的癡心女子,變成了永遠站在橋頭的、冰冷的孟婆。
他看著她一天比一天更空洞,心疼得像有無數細針在血管裡游走,拔不出,也無法高潮,只能日復一日地腫脹、發炎、化膿。
而阿孟,從未明確說過愛他。
她只是默默接受他的靠近,在極少數的夜晚,會主動靠向他寬闊的胸膛,讓兩人的體溫在冰冷的冥府中短暫交融。
那種曖昧像一層極薄、極黏的霧,籠罩在他們之間——甜蜜,卻也窒息;溫柔,卻也殘忍。
千年時光,就這樣在這種隱秘的、壓抑的愛戀中流逝。
閻羅從未後悔把她留下。
他只後悔,自己沒有更早、更徹底地把她據為己有。
阿孟從回憶中醒來時,手腕上的金色痕跡仍在隱隱發燙。
她看著藥鋪裡那些即將碎裂的瓶子,忽然輕聲笑了一下,笑聲裡帶著無盡的蒼涼與疲憊。
「閻羅……你當初留我,是愛我,還是只愛那個被你親手塑造出來的孟婆?」
店外的雨,越下越大。
而冥府深處的閻羅,猛地睜開眼,胸口那團壓抑了千年的火焰,這一次,終於開始劇烈地燃燒起來。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