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人保存計畫》第四章

第四章|我們不賣東西,我收記憶


午後的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把木櫃上細小的灰塵都照得發亮。


鋪子裡很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死的,更像有人刻意把聲音壓低了,好讓什麼東西可以在裡面慢慢發酵。


櫃檯後方是一整面老舊的木櫃,一格一格排得很密,抽屜上貼著褪色的小籤。


再往上,是層層疊疊的玻璃瓶。


瓶子大小不一,形狀也不完全相同,有些細長,有些圓潤,有些瓶身薄得像一碰就會碎。


裡面的光卻都很安靜,像被人仔細養著。


金色的,白色的,淡藍色的,還有一些像剛入夜時天邊最後一點灰紫色的光,輕輕浮在瓶身裡,像呼吸,也像沉睡。


她站在櫃檯後面,正低頭整理帳冊。


旗袍的袖口貼著手腕,暗紅色布料上細細繡著花,光照過去,紋樣像水面一樣微微動了一下。


她的動作不快,卻很穩,像這裡的一切都跟她的節奏長在一起。


門在這時候被推開。


不是平常那種帶著猶豫和疲憊的力道。


比較像有人走錯了地方,手只是隨意碰了一下。


她抬起頭。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


年紀看起來不到三十,穿著普通,神情也普通,甚至還帶著一點明顯的愣神。


他先是看了她一眼,然後視線越過她的肩膀,落到那一整排發光的瓶子上。


那一瞬間,他的表情很明顯地空白了一下,像腦子還來不及替眼前的東西找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她看著他,沒有說話。


男人轉頭看了看門外,又回頭看了看屋裡,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走進了什麼不應該存在的地方。


他應該是想離開的。


這一點她看得出來。


但他沒有立刻走。


人總是這樣。


當一件事超出理解時,恐懼和好奇往往是一起來的。


只是有些人先選前者,有些人先選後者。


顯然,他屬於後者。



他站在門口,遲疑了兩秒,終於還是忍不住問:


「不好意思,請問這裡是賣什麼的?」


她看著他,眼睛微微彎了一點。


「我們不賣東西。」她說。


男人愣了愣。


她補了一句:「我收記憶。」


他先是安靜了一秒,然後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個笑,不是輕浮,比較像聽見一個太奇怪的答案之後,本能地覺得對方在開玩笑。


「收記憶。」


他重複了一遍,像在咀嚼這三個字。


「妳是說,真的那種記憶?」


「不然還有假的嗎。」


她語氣很溫和,像是在陪他把這個問題問完。


男人走進來一點,站在櫃檯前,眼神卻還忍不住飄向她身後那些瓶子。


「那妳怎麼收?」


他問得很直接。


她沒有介意,只是把帳冊合上,放到一旁。


「客人先決定自己想拿掉什麼。」


她說,「不是片段,不是細節,是一整段跟某個人有關的情感能力。確定之後,我會幫他把那一部分從身上取下來,封在瓶子裡。」


男人皺了皺眉。


「所以那些瓶子裡裝的,都是別人的記憶?」


「更準確一點說,是別人曾經用來愛人的那部分。」


他盯著她,像想從她的臉上找出一點開玩笑的痕跡。


但她太平靜了。


平靜到好像這件事本來就理所當然。

他沉默了一會,又問:

「收了之後能做什麼?」


她笑了笑。


「對我來說,是保存。」她說,「對他們來說,是結束。」


男人顯然沒聽懂。


她也不急著讓他懂,只是伸手,將櫃檯上一只空杯往旁邊挪了挪,動作自然得像在招待一個臨時進來避雨的人。


「有些人走進來,不是因為想忘。」


她說,


「是因為他們撐不下去了。痛苦太久,人會開始想把自己切薄一點,好讓日子容易過一點。」


他看著她,眼神終於慢慢從那些發光的瓶子移回她臉上。


「這樣聽起來,不像治療,比較像截肢。」


她抬眼看他,眼裡有一點淡淡的笑意。


「很準確。」她說,「只是多數人不喜歡聽得那麼直。」


男人似乎沒料到她會認同,反而怔了一下。


他想了想,繼續問:


「那通常什麼樣的人會來這裡?」


「失去的人。」


她答得很快。


「失戀的人。」


男人立刻接。


「不只。」她說,


「也有被背叛的,被遺棄的,被迫分開的,或者明明還愛著,卻已經知道不會有結果的人。」



她停了一下,語氣依舊平靜。


「真正走進來的,不是因為悲傷本身,而是因為他們發現,那份悲傷已經開始侵蝕生活了。吃飯的時候想到,睡覺的時候想到,工作時想到,安靜下來時更想到。想到最後,不是還愛不愛的問題,是他們開始懷疑自己能不能再過下去。」


男人的表情慢慢變了。


原本那點誤闖的尷尬和好奇,淡了一些,變成比較認真的樣子。


他又問:


「男客人比較多,還是女客人比較多?」

她想了一下。


「差不多。」


「我還以為會是女生比較多....」


「很多人都這樣想。」她說,


「但真正會被困住的,和性別沒有太大關係。」


她看著他,慢慢補上後面那句。


「只和一件事有關。」


「什麼?」


「誰比較誠實。」


他皺眉。


她說:


「有些人痛得很明顯,哭,鬧,不肯認輸,看起來像是陷得很深。可也有些人只是安靜,照常上班,照常吃飯,照常對別人說沒事。那種人未必比較輕。只是他比較擅長把崩潰包好,包成一個還能見人的樣子。」


男人沒有接話。


她知道他聽進去了。


因為人只有在某句話碰到自己時,才會忽然安靜。


果然,過了一會,他又問:


「那收了之後,可以取回來嗎?」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回答。


不是因為答案難說,而是因為她已經聽過太多人問這個問題。


每一個人在決定切掉某部分自己時,都會先問能不能反悔。


人很奇怪,明明已經走到這裡了,還是希望世界能替自己留一扇後門。


她看著他,語氣依舊溫和。


「不可以。」


男人皺起眉。

「完全不行?」


「完全不行。」


他沉默了一會,像在消化這種乾脆。


「那妳這裡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他問。


「只是幫人逃避而已嗎?」


這句話其實已經有點冒犯了。


但她沒有露出任何不快的神色,只是把手輕輕交疊在桌面上,像在等他把話說得更完整。


男人果然沒有停。


「如果痛苦也是愛的一部分,妳把它拿走,不就等於把一個人最真實的經歷也一起切掉了嗎?人不就是因為經歷過這些,才會知道自己是誰。」


她望著他,眼裡的笑意淡了一點,卻更專注了。


「你說得沒錯。」她說,「痛苦有時候確實能證明愛曾經存在。」


男人看著她,像在等後半句。


「但不是每個人都撐得到把痛苦變成意義。」她說。


這一次,她的聲音更慢了些。


「有些人可以帶著傷活下去,慢慢明白失去教會了自己什麼,然後在很多年後,平靜地承認那段愛曾經存在。有些人不行。他們不是不夠深刻,只是太深了。深到那段記憶像鐵一樣沉在身上,再不拿掉,人就會先沉下去。」


男人沒有說話。


她繼續說:


「哲學喜歡問,一段痛苦值不值得保留;心理學會先問,這個人還能不能承受?前者在尋找意義,後者在確認存活。兩件事都重要。但一個快要溺水的人,不會先被要求回答人生觀。」


屋裡靜了一下。


窗外有風吹過,門口掛著的細小藥草輕輕碰在一起,發出很輕的沙沙聲。


男人的神情變得有點複雜。


他又問:


「那副作用呢?」


「有。」


「是什麼?」


她看著他。


「他們不會再那樣深刻地愛上一個人。」


男人的眉心又皺起來。


「永遠?!」


「大多數情況下,是。」


「所以妳不是只拿走某段記憶,妳拿走的是一種能力。」


「是。」


男人笑了一下,這次不是覺得好玩,是有點無法接受。


「那這代價也太大了!」


她點頭。


「是很大。」


「那還會有人願意?」


「很多。」


她答得很平靜。


男人看著她,像是真的不懂。


她便也耐心地答。


「因為人有時候不是想得到比較好的未來,只是想先停止現在的疼。」


她停了一下,讓那句話在空氣裡落穩。


「你把一個正在發高燒的人叫過來,問他吃了藥會不會影響十年後的味覺,他多半不在乎。他只想先退燒。」


男人低下頭,像是在想什麼。


過了幾秒,他又問:


「那妳呢?」


她抬眼。


「我什麼?」


「妳每天收這些東西,看著別人把最深的感情交給妳,妳不會覺得可惜嗎?」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回答。


不是因為被問住,而是因為這個問題,比前面那些都更接近核心。


她看著身後那些瓶子,眼神很淡。


「會。」她說。


男人愣了一下。


她繼續道:


「可惜不是因為愛很偉大。多數時候,愛其實一點也不偉大。它自私,狹窄,反覆無常,讓人失眠,讓人軟弱,讓人做出很多平常不會做的事。」


她慢慢把視線收回來。


「我覺得可惜,是因為人一生裡,真的願意那樣毫無保留地對待另一個人的時候,通常不多。能走到這裡的人,至少曾經是真的。」


男人看著她,半晌才低聲說:


「聽起來,妳不像在收記憶。比較像在替人守靈。」


她笑了。


這次笑得比剛才真一點。


「你比剛進門的時候聰明多了。」


男人也笑了一下,卻很快又斂下去。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問:


「那如果有一天,來的人後悔了呢?」


她看著他,語氣平和得近乎殘忍。


「後悔是常態。」


「妳不覺得這樣很殘酷嗎?」


「人生裡本來就有很多決定,是只能在痛的時候做,然後在不痛的時候後悔。」


她說,


「這不只是這裡的規則,也是人本身的規則。」


男人安靜了很久。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再問。


她也不催。


那種沉默並不尷尬,反而像兩個人都暫時走進了某種比較深的地方。


過了一會,他輕聲說:


「我好像真的走錯了。」


她微微笑了一下。


「也不一定。」


他抬頭看她。


她的語氣還是那樣平穩。


「很多人第一次推門進來時,也以為自己只是走錯了。」


男人看著她,眼神有一瞬間變得很複雜,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卻沒有。


他只是慢慢往門口退了一步,又停下來。


「如果只是好奇,也可以進來嗎?」


她說:

「門既然開了,就代表可以。」


男人點點頭。


這次是真的要走了。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後那一整排安靜發光的瓶子。


「謝謝。」


他說。


她輕輕點頭。


「不客氣。」


門被帶上。


屋裡又恢復了原本的安靜。


午後的光已經偏了一點,剛剛照在櫃檯邊緣的那塊亮色,現在慢慢縮回去了。


她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動。


剛才那些問題,好像還留在空氣裡。


收了之後能做什麼?


通常怎樣的客人會來這裡?


可以取回來嗎?


有副作用嗎?


她聽過很多次類似的問法,卻很少有人像剛剛那樣,不帶求救,只帶單純的好奇,一層一層地問到最後。


那種好奇其實比痛苦更難應付。


因為痛苦只想得到答案,好奇卻會一直逼近本質。


她低頭,看著自己剛才放在桌上的手。


很安靜。


很穩。


她忽然想起男人問她的那句話。


妳不會覺得可惜嗎?


她站了一會,輕輕笑了一下。


像是在笑那個問題,也像是在笑自己剛才的回答太熟練。


然後她慢慢抬起頭,看向身後那一排排發光的瓶子。


光都還很穩。


沒有一只晃得特別明顯。


她看著那些瓶子,忽然有一個很安靜的念頭浮上來。


她說過那麼多關於愛,失去,痛苦,保留與捨棄的話。


她替那麼多人下過最後一道手。


可她自己呢。


她真的經歷過嗎?


這個念頭出現的瞬間,她沒有立刻反駁。


也沒有像平常那樣,很快替一件事找到合適的解釋。


她只是站著。


看著那些光。


「可惜嗎...?」她喃喃自語道,


第一次,沒有辦法立刻確定答案。


#小說創作#愛情#兩性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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