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哭聲】
「因為黑暗遮蓋大地,幽暗遮蓋萬民;耶和華卻要顯現照耀你。」 以賽亞書 60:2
在修道院裡待久了以後,有些事情會自己找上你。
不是因為你去問,而是因為你開始變得足夠安靜。
關於修道院的傳說,就是這樣出現的。它們從來不在白天被提起,只在夜裡,當燭火燒得太短,影子爬上牆壁的時候,低聲地流動。沒有一個修女會正式承認那些事,但她們的沉默本身,就像是一種默契。
有人說,這座修道院底下埋著太多沒有名字的孩子。
不是屍體,而是被取消存在的結果。
也有人說,修道院剛建立的那幾年,曾經專門收留犯下大錯的女人。她們被要求不斷祈禱,用勞動與禁食洗去身體的污穢。那些女人裡,有人再也沒有離開過。時間久了,她們的名字被抹去,只剩下規矩留下來。
規矩會活得比人久。
我第一次聽見這些話,是在洗衣房。那裡的水聲很大,聲音容易被掩蓋。一名比我年長的實習修女低著頭告訴我,夜裡不要隨便走動。如果聽見聲音,也不要回應。
她沒有說原因。
但她的手在發抖。
我把這些話記在心裡,卻沒有完全相信。因為在我看來,真正可怕的並不是傳說,而是每天都在發生的事。比起看不見的詛咒,我更清楚這裡如何一點一點地削去人。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房裡晚禱。
房間很小,只放得下一張床與一張矮桌。牆上掛著十字架,在燭光下顯得特別長。我照著平常的順序誦念經文,努力讓聲音保持穩定。祈禱是被要求完成的事情,只要完成了,就可以安心入睡。
就在我準備熄滅蠟燭的時候,我聽見了聲音。
一開始很小,小到幾乎可以當成風聲。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在學著呼吸。我屏住氣聽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那不是風。
那是哭聲。
嬰兒的哭聲。
我的第一個反應是害怕。
因為我知道,修道院裡不應該有嬰兒。
哭聲從走廊深處傳來,被牆壁拉長,變得模糊不清。我站在原地很久,心臟跳得太快,幾乎蓋過了聲音。腦子裡浮現的不是傳說,而是第五章節裡那些被帶走的孩子。
我告訴自己,那只是錯覺。
可是哭聲沒有停。
它沒有變大,也沒有變小,只是一直存在。那種存在感讓人無法忽略,像是有人在提醒你,有些事情並沒有結束。
我點燃蠟燭,推開房門。
走廊比白天長得多。牆壁在燭光下彎曲,拱門的影子一個接一個地疊起來,像是沒有盡頭。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走一步,哭聲就清楚一點。
途中,我經過禱告室。
門半掩著,裡頭一片漆黑。我想起曾經有修女說過,那裡用來進行特殊的祈禱。當女人被認為需要更嚴格的懲戒時,就會被帶進去。她們會跪在地上,雙手張開,被要求為自己的身體懺悔。
我不敢停下來。
哭聲把我引到修道院最舊的那一翼。那裡平常很少有人去,空氣帶著一種濕冷的氣味,像是長年未被打開的地下室。我站在走廊中央,發現哭聲就在附近。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這不是求救。
那是一種被留下來的聲音。
燭火在我手中晃了一下,牆上的影子跟著變形。我看到其中一扇門的縫隙裡透出微弱的光。哭聲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
我伸出手,卻在碰到門把之前停住。
我想到那些關於詛咒的話。
想到女人的錯,總是需要用身體來償還。
想到修道院如何教我們相信,痛苦是一種必要的過程。
哭聲在那時變得急促。
像是在催促我。
我終於推開了門。
裡頭沒有嬰兒。
只有一張矮小的石床,床上放著一條舊毯子。毯子中間凹陷,像是曾經有什麼躺在那裡。空氣中殘留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氣味,讓我想起生產過後的房間。
哭聲在我踏進去的瞬間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完整的安靜。
我站在原地,感覺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往上爬。那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我突然意識到,這個地方並不是為了生命存在的。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燭火快要燒盡,我才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我沒有回頭。
因為我知道,不管站在那裡的是誰,都不會給我答案。
那一夜之後,修道院看起來和以前一樣。
鐘聲照常響起,修女照常分派工作。沒有人提起哭聲,也沒有人詢問我為什麼臉色蒼白。我開始明白,這裡的恐怖並不需要被說出口。
它早就被寫進日常裡。
而我們,只是被要求學會不去聽見。
****作者碎碎念****
拖了快一個星期才生一篇,我糟糕了我。然後老毛病犯了,又想著寫新的故事....
北方的陰雨天真的生不出好玩的陽光文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