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竟然來了一個回頭客
那天的生意很普通。
她站在櫃檯後面，擦著玻璃罐。
動作不快，也不慢。
這種節奏，她維持了很久。
久到她有時候分不清，是自己在控制，還是只是重複。
她不太需要看客人。
大多數人一走進來，她就知道結局。
有人還在猶豫，有人已經放棄，有人只是來確認自己能不能撐過去。
這些，她看得太多。
她把最後一個罐子放回架上，輕輕推正。
沒有標籤的那一排，光都不太穩。
她看了一眼。
沒有多想。
門在這時候被推開。
她沒有回頭。
「今天想要取走什麼。」
語氣很平。
像是在確認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
她等了一下。
沒有回答。
她才轉過去。
男人站在門口。
光從外面照進來，把他的輪廓壓得有點淡。
她看了他一眼。
然後停住。
很短。
幾乎沒有痕跡。
但她自己知道。
她剛剛慢了一拍。
她皺了一下眉。
不是因為他特別。
正好相反。
他太普通了。
普通到她應該一眼就能分出來，他是來取走什麼的。
但她沒有。
她沒有立刻知道。
這件事讓她有一點不舒服。
男人走進來。
腳步很輕。
沒有打量四周。
像這裡本來就該是這樣。
她看著他。
那種不對勁的感覺沒有消失。
反而更清楚了一點。
她好像見過他。
不是長相。
是某種說不上來的熟悉。
像一段她曾經處理過，卻沒有留下任何記錄的東西。
她收回視線。
「第一次來？」她問。
語氣自然。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她。
很安靜。
那種目光讓她有一點不舒服。
不是冒犯。
是太確定。
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同一個人。
過了一會，他說：
「不是。」
她笑了一下。
「那我怎麼沒印象。」
她轉身去拿冊子。
翻開。
動作很穩。
她沒有再看他。
但她在等。
這是她習慣的方式。
讓對方自己補充。
男人的聲音從她背後傳來。
「你不會記得。」
她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
她看著紙頁。
沒有翻。
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她心裡有一瞬間的空白。
不是不懂。
是太像某種她早就接受的規則。
她把那個感覺壓下去。
翻頁。
「來這裡的人，本來就不需要被記得。」
她說。
語氣帶著一點笑。
像是在替這個地方下定義。
她抬頭，看著他。
「所以，你今天是要拿掉哪一段。」
男人沒有回答。
他說：
「關於你的。」
空氣靜了一瞬。
她沒有立刻回應。
那種感覺又來了。
很淡，但清楚。
像這句話，她不是第一次聽見。
她笑了一聲。
很輕。
「你確定你沒有記錯人。」
語氣溫和，卻沒有退路。
男人沒有移開視線。
「是。」
他說。
她沒有接話。
只是看著他。
像是在分辨。
過了一會，她才開口。
「那我上一次怎麼回你。」
這句話很輕。
不像詢問。
比較像試探。
男人停了一下。
「你說，你不在選項裡。」
她的笑停住了一瞬。
她沒有馬上說話。
她轉身。
「我沒有你的紀錄。」
她的聲音變得比較低。
男人接著說「你沒特別標記吧？」
她一愣....
去拿那了個沒有標籤的罐子。
動作比平常慢。
她的手碰到玻璃的時候，有一點冷。
她沒有立刻轉回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
那段光輕輕晃了一下。
像在回應。
她的呼吸變淺了一點。
然後她把罐子放到櫃檯上。
「這個？」
男人點頭。
她低頭看著那段光。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分析。
她只是看。
看得有點久。
「你拿掉之後，還會再想起來。」她說。
語氣平靜。
像在確認一件違反規則的事。
男人搖頭。
「不是想起來。」
他說。
「是沒有完全消失。」
她抬頭。
那句話讓她有一點不舒服。
不是因為內容。
是因為可能性。
她翻開冊子。
一頁一頁往後找。
她很確定，這裡的每一段都是她處理過的。
不可能有例外。
然後她找到了。
那一頁存在。
字是她的。
她一眼就認得出來。
但內容，她沒有任何印象。
她盯著冊子的紀錄。
沒有說話。
男人看著她。
像是在等她承認什麼。
她慢慢抬頭。
「你不是已經拿掉了嗎。」
男人點頭。
「拿掉了。」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可以過得很好。」
她沒有接話。
男人說：
「可以喜歡別人，可以在一起。」
他笑了一下。
「也可以說愛。」
她看著他。
沒有移開視線。
男人的聲音變得更輕。
「只是沒有一樣是真的。」
她的指尖收了一下。
很輕。
她自己都差點沒發現。
她低頭，看著那個罐子。
光很安靜。
像什麼都不知道。
男人說：
「所以我又走進來了。」
她沒有立刻回應。
她在想。
但她發現，她想不起來。
這是她第一次，覺得「想不起來」這件事，有重量。
男人看了看瓶子的光點。
像是得到答案。
「比以前少一點。」
他說。
他轉身離開。
門被推開。
風進來，又安靜下來。
她站在原地。
沒有動。
她看著那個罐子。
很久。
她低聲說：
「真是個莫名其妙的人。」
語氣很輕。
像是在給這件事一個結論。
她伸手。
想把罐子收回去。
手停在半空中。
沒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