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牆內的空氣】
「他們把重擔放在人的肩上,自己一個指頭卻不肯動。」 馬太福音 23:4
修道院裡的空氣,和外頭不一樣。
不是因為更聖潔,而是因為更舊。那是一種混合了石牆濕氣、舊布、蠟燭油脂與長年未被質問的味道。
剛進來時,我常在清晨醒來的一瞬間感到窒息,像是有人在我胸口輕輕放了一塊看不見的石頭。
被送進修道院的女子,從來不只一種。
我見過頭髮花白的寡婦,她們動作緩慢,眼神卻安靜得近乎空白;也見過年紀與我相仿的女孩,臉上還殘留著鄉下的紅潤,卻在幾個月內迅速消失。
她們來到這裡之前,都已經被家庭做出選擇。修道院只是最後一個不必解釋太多的地方。
我曾以為修女們是一樣的。
後來才發現,她們之間有清楚的距離。
院長修女說話時,聲音總是低而穩,她很少碰觸我們,卻能決定我們的一切。
其他修女則更靠近身體,她們替我們分派工作,調整姿勢,糾正眼神。
有些人偶爾會露出疲倦的神情,但那種疲倦從不轉化為質疑。
她們看著我們的方式,並不帶恨。
那反而更令人不安。
修道院與羅馬之間,像隔著一層霧。經文來自遠方,日子卻在這裡被消磨。
只要牆內不傳出聲音,外界便不需要知道發生了什麼。這裡的一切,都被稱為紀律。
紀律意味著時間被切割。
祈禱、勞動、用餐、沉默。
每一件事都有位置,就像我們一樣。
身體必須先習慣疲累,心才會慢慢安靜。
我很快學會,不去想,是最有效的生存方式。
對於像我這樣未婚懷孕的女人,修道院並不真正詢問我們需要什麼。
孩子出生後,很快就會被帶走。
那個過程被處理得極其迅速,彷彿只要動作夠快,情感就來不及形成。
我沒有被詢問是否願意。
這在修道院裡,並不奇怪。
產後的日子,我被要求立刻回到工作中。洗衣時,水冷得刺骨,我的手卻不被允許停下。
有人告訴我,勞動能讓人恢復秩序。我那時並不反駁,因為我已經分不清,所謂的秩序,究竟是為了我,還是為了他們。
夜裡,有時會傳來哭聲。
不是每一次,但足以讓人記住。
那些聲音總是在牆壁裡被吸收,變得遙遠而含糊。
隔天早上,沒有人提起。沉默在這裡是一種默契。
我曾聽人低聲提到另一種修道院。
那裡的規矩更嚴,勞動更重,沉默更長。被送去的人,通常是不夠順從,或讓人感到麻煩的女人。
沒有人正式承認那些地方存在,但我們都知道,它們並不遙遠。
想到這裡時,我的背脊會不自覺地僵硬。
我開始明白,修道院並不是用來改變我們的。
它只是讓我們學會,如何不再佔據太多空間。
當我走在長廊裡,看著修女們的身影在牆上拉長,我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
那不是被拯救的感覺。
而是意識到,自己正在慢慢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