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學會把一切當成自己的錯】
「人心比萬物都詭詐,壞到極處,誰能識透呢?」 耶利米書 17:9
我很晚才意識到,我對修道院的適應,並不是因為我順服。
而是因為我早就被訓練過。
童年的記憶並不轟烈。
沒有明顯的暴力,沒有持續的哭聲。
只有規矩。
吃飯的時間、說話的音量、裙子的長度、眼神停留的位置。
我被告知什麼是端莊,什麼是不像話。
那些話語總是以愛的名義出現,因此顯得無可反駁。
我的母親很少反對父親。
她習慣替他的話加上柔軟的邊角,讓命令聽起來像關心。
父親則相信紀律。
他說女孩需要被看好,因為世界並不寬容。我那時以為,他是在保護我。
青春期來得很突然。
身體在沒有詢問我的情況下開始改變。
我第一次感覺到羞恥,並不是因為做錯事,而是因為被看見。
胸口的重量、經血的氣味、視線裡多出的停留,都讓我意識到,我不再被視為孩子。
家裡的規矩變得更多。
門要提早關,裙子要更長,聲音要更小。有人提醒我注意名聲,有人提醒我注意神。
沒有人問我感覺如何,只不斷告訴我應該如何。
我開始相信,那些不適來自於我自己。
後來出現的那段感情,我一開始並沒有察覺異樣。
他說我特別,說我純潔,說神一定也這麼看我。
那些話與我從小聽見的教導並不衝突,甚至顯得合理。我以為那是愛。
當事情越過界線時,我沒有立刻拒絕。
不是因為我願意,而是因為我不知道哪裡是界線。
我以為只要沉默,只要不抵抗,就不算真正犯錯。
我甚至為自己的身體反應感到羞愧,彷彿那才是不可饒恕的部分。
事後,我第一個質問的不是他。
是我自己。
我反覆回想經文,試圖在裡面找到解釋。我想知道,神是否已經看見,又是否已經失望。
信仰在那段時間並沒有拯救我,它只是提供了一種新的自責方式。
我沒有告訴家人。
我知道結果會是什麼。
關心會立刻變成盤問,愛會被轉譯成失望。
我會被要求反省,被要求悔改,被要求證明自己仍然值得被保留。
於是我選擇沉默。
沉默並沒有讓事情消失,它只是讓一切在體內慢慢累積。
當我發現自己懷孕時,我的第一個念頭不是恐懼,而是確認。
我終於知道,是我錯了。
這個結論來得如此自然,以至於沒有人需要特別提醒我。
父親的表情、母親的哭泣、親戚的低聲交談,都只是替我完成了那個早已存在的判斷。
現在回頭看,我才明白,那並不是信仰的聲音。
那是一個女孩,從小被教導如何把一切責任收回到自己身上的結果。
所以當修道院的門在我身後關上時,我並沒有真正感到震驚。
那只是這條路的下一個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