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忘了海,也忘了誰曾把她從海裡撈起來
Elena醒來的那天,病房裡沒有奇蹟的光暈。
只有白得刺眼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與一種讓人心慌的安靜。
她眨了眨眼,發現自己明明活著,卻像剛被拋回世界的陌生人。
她努力回想自己是誰,卻只觸到一片滑不住的空白,那空白像剛鋪好的雪地,乾淨得讓人不敢踩下第一腳。
床邊站著幾個人,眼睛紅得像睡不著的夜。
她看得出他們喜極而泣,也看得出那種哭裡帶著恐懼,像怕她下一秒又沉下去。
她想安慰他們,但她甚至不知道該叫誰的名字。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男人。
他站得比任何人都近,卻比任何人都克制。
他的手在口袋裡攥著,指節泛白,像怕自己碰到她就會把她弄碎。
他的眼神很深,深得讓她不敢直視,像那裡藏著無數她應該記得的事。
醫師把病床邊拉簾拉開,低聲說明病情,說手術順利,說她已脫離險境,說後續需要觀察記憶與認知功能。
她聽懂了所有醫學名詞,卻聽不懂自己的臉為什麼不會因為任何一句話而動容。
直到醫師問那個男人:「你是家屬還是伴侶?」
男人喉結動了一下,聲音很穩卻像快裂開:「我是她的男友.....我叫 Julian。」
Elena看著他。
她努力從他的眉眼、嘴角、呼吸方式裡找出一點熟悉,但什麼都沒有。
她只感覺到他的痛很真,真到讓她內疚。她明明應該哭,應該握住他的手,應該說一句「我回來了」。
可她說不出口,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回到哪裡。
她最後只擠出一句:「你好.....Julian。」
那句話像刀。
她看見 Julian 的眼睛一瞬間失去焦點,他很快眨了眨眼,把那種崩塌收回去,勉強笑了一下,像把自己當成一個堅強的人演給她看。
「妳醒來就好。」他說。
她不明白為什麼這句話讓病房裡的空氣變得更重。
她只知道,有些東西正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死去。
接下來的日子,Elena被迫重新學習「自己」。
她學走路、學吃飯、學控制情緒,也學著承受別人看她的方式。
所有人都用一種小心翼翼的目光對待她,好像她是一個剛修好的瓷器,輕輕碰一下就會再次碎裂。
只有 Julian 例外。
他從不逼她想起任何事。
他會在她焦躁時遞上一杯溫水,會在她想發呆時坐在角落看書,像一棵不搶陽光的樹。
他不要求擁抱,不要求確認,不要求她用任何方式回應他。
甚至當她失眠,他也只是把燈調暗一點,留一盞很小的夜燈在她看得見的地方。
她偶爾會覺得他太溫柔,溫柔得像一種壓迫。
因為那溫柔背後藏著一個事實.....他知道她忘了他,而他仍選擇留在這裡。
家人很努力讓生活恢復正常。
他們說:「出門走走吧,別一直把自己關在病房跟房間。」
她點頭。她也覺得自己不該一直活在別人的悲傷裡。
她開始上網。
起初只是看些無關痛癢的東西,食譜、旅行照、展覽資訊。
她發現自己對某些畫面會停很久.....比如美術館長廊的光影,比如海邊的灰藍色天際,比如泳池水面反射的碎光。
她不知道這些喜好從哪裡來,但它們像一條隱形的線,把她拉向某種她說不出的方向。
某個晚上,她在一個很普通的平台上認識了 Marcus。
Marcus回訊息不快,字句卻乾淨。
他不問她在哪裡工作,不問她家境,不問她過去。
他像把人當成當下,而不是履歷。這種不追問讓 Elena 放鬆,像終於有人允許她不用成為「那個出過事的女孩」。
她鼓起勇氣約他見面。
她沒有告訴 Julian。
不是刻意隱瞞,而是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需要」告訴他。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仍然是他的女友。
她不記得承諾,也不記得曾經愛過。
她只知道 Julian 還在她身邊,而她的心卻沒有任何應有的反應。
那一天的天氣很好。
Marcus帶她去吃很簡單的食物,帶她在城市裡漫無目的地走。
她突然笑得很大聲,像多年沒笑過的人第一次被逗到。
她站在街角的陽光裡,覺得自己不是病人,不是奇蹟,不是誰必須守護的傷口。
她只是 Elena。
Marcus看著她笑,眼神有一瞬間柔軟,像他也忘了自己背後的世界。
他們走進美術館,她對光影產生近乎本能的興奮,拿起手機拍下長廊、窗框、陰影切割的角度。
Marcus沒有嫌她停太久,只安靜站在她側後方,像陪伴,而不是監督。
那天結束時,Elena在回家的捷運上忽然想哭。
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她感覺自己活著。
她把照片傳給家人,家人很開心。
她沒傳給 Julian。
而在同一個夜裡,Julian坐在她家客廳的沙發,聽見她進門的聲音,他抬起頭,看到她臉上的光,那光不是他給的。
他問:「今天出去走走.....開心嗎?」
Elena點頭,說:「嗯,很開心。」
Julian笑了一下,像努力把心疼藏進禮貌裡。
他說:「那就好。」
那句「那就好」像是一個人把自己的命運親手推下悬崖,再告訴自己這樣才算成熟。
Elena與Marcus開始變得頻繁見面。
她說不上來他們什麼時候成為情侶。
沒有告白,沒有正式確認,沒有那種「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的對話。
只是某一天,Marcus自然牽起她的手,她沒有抽開。
又某一天,他把外套披在她身上,她沒有拒絕。
她像一個剛重生的人,對一切溫度都敏感,也渴望被抓住。
而Marcus的溫度,剛好讓她覺得安全。
相較之下,Julian的溫柔太沉。
沉得像一段她無法承擔的過去。
她漸漸避開與Julian單獨相處。
不是討厭,而是害怕。
她害怕在他眼裡看到自己無法回應的期待,害怕自己成為那種傷害別人卻還需要被原諒的人。
Julian沒有逼她。
他只是把「陪伴」縮到最不打擾的位置。
像把自己從男友降格為家人、再降格為熟人、再降格為一個不該存在的人。
他看著她一次次被Marcus接走,一次次笑著回來。
他也看著她一次次在手機亮起時緊張、又一次次在Marcus冷淡時自我檢討。
有些痛不是爆炸。
有些痛是一滴水,天天滴在同一個地方,把骨頭滴穿。
Marcus有時很甜。
他會突然帶她去看夜景,會在她疲憊時把她抱進懷裡,會在她問「你在想什麼」時低頭吻她,像用吻代替答案。
那樣的時刻讓 Elena 認為自己終於擁有一段正常的愛情。
但更多時候,Marcus像一扇上了鎖的門。
他不喜歡她問他的過去。
不喜歡她問他的家人。
不喜歡她問他為什麼有時突然消失半天,或為什麼電話響了就走到走廊。
Elena一開始能理解。
她自己也沒有過去。
她以為彼此都需要時間。
可她慢慢發現,Marcus不是「需要時間」.....他是「不想讓她進去」。
她越想靠近,他越像刺蝟。
他不是不愛她,他只是不信任她。
Elena最受傷的,不是他有秘密。
而是他對她的防備,像在提醒她:你只是外人。
直到某一次,Marcus在浴室洗澡時手機亮起。
Elena不是刻意偷看,但那個訊息跳出的字眼像一把鐵鉤,直接勾住她的眼。
「孩子今天要不要接?」
她愣住。
她沒聽過Marcus提過孩子。
更不記得他提過任何「曾經的家庭」。
她坐在床沿,手指冰冷。她等他洗完澡出來,沒有質問,只平靜問:「你有孩子嗎?」
Marcus的表情瞬間變了。
像有人把他的舊傷直接撕開。
他先沉默,然後說:「你怎麼看到的?」
那句話不是回答。
那句話是防衛。
Elena心裡一沉。
她還是很溫和:「我不是要吵架。我只是想知道你的人生。我不會因此離開你。」
Marcus看著她,眼神複雜。
他像想相信,卻又不敢。
他終於低聲說:「我有過一段婚姻.....有一個孩子。」
Elena點頭。
她真的沒有介意。
她只是更難過.....因為他寧願讓她猜、讓她不安,也不願意坦白。
她問:「你為什麼不說?」
Marcus的語氣冷了下來:「說了又怎樣?你能懂嗎?你的人生被切掉一段,你還能假裝沒事。你問我的過去,你想要什麼答案?」
那句話像刀。
他把她的傷口當成反擊的武器。
Elena的眼眶瞬間熱了,她卻努力不哭。
她輕聲說:「我不是假裝沒事.....我只是沒有記憶可以崩潰。」
Marcus沉默。
沉默比道歉更像結案。
那晚他抱她,抱得很緊,像怕她跑。
但那個擁抱沒有溫度,它像一個人抓住自己的救生圈,而不是擁抱另一個人。
日子仍然往前。
Elena開始學會不問。
她把想知道的事吞回去,把想靠近的衝動壓下來,把自己變成Marcus喜歡的樣子.....安靜、懂事、不麻煩。
她以為這就是成熟。
她以為愛就是理解對方的陰影,然後在陰影裡坐得久一點。
而Marcus也確實把她留在身邊。
只是他永遠有一個更重要的世界。
他會因為孩子的事立刻出門,無論兩人原本有什麼安排。
他會在談到孩子時眼神發亮,語氣柔軟到Elena陌生。
他也會在結束通話後恢復沉默,像把柔軟鎖回心裡。
Elena不是嫉妒孩子。
她只是終於確認一件事.....她不是他人生的核心,她是他人生的喘息。
她像現代的人魚。
人魚愛上一個王子,王子並非惡人,甚至可能也曾溫柔過。
只是王子的目光永遠落在岸上的某個方向.....那裡有他真正的牽掛,有他無法放下的過去,有他唯一願意袒露的柔軟。
而人魚為了留在他身邊,失去聲音,失去尾巴,失去自己原本能游向深海的自由。
她用失去換來靠近,卻換不到被選擇。
Elena也一樣。
她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否真正被稱作「女朋友」。
Marcus從不在朋友面前介紹她。
他不帶她進入他的社交圈。
他的世界像一座有門禁的城市,她永遠只能站在城門外。
她問過一次:「我們現在算什麼?」
Marcus看了她一眼,
像被冒犯:「你一定要貼標籤嗎?」
她笑著說沒事。
心裡卻像被戳了一個洞。
Julian看在眼裡。
他仍然偶爾出現在她家,幫她搬東西,幫她處理保險與回診事務。
家人對他既感激又尷尬,因為誰都知道他是被留下的人,卻也誰都無法趕走他的愛。
Elena對Julian很客氣。
客氣得像陌生人。
但有些時候,她會突然看著他發呆,像在努力回想。
她會皺眉,會按著太陽穴,會在夢裡驚醒,說她夢見海、夢見水下的安靜、夢見自己張口卻發不出聲音。
Julian聽著,喉嚨發緊。
那些夢不是巧合。
那是她身體還記得他們曾經一起靠近海,曾經一起在雨裡奔跑,曾經一起在某個夜裡承諾過未來。
可她的腦子不承認。
她問Julian:「我以前喜歡海嗎?」
Julian的指尖微微顫,卻只說:「妳喜歡。妳說海會把人的雜音洗掉。」
Elena點點頭,像獲得一個小小的自我線索。
她笑著說:「那我現在也喜歡.....好像很合理。」
Julian笑不出來。
他想說:妳不是「現在也喜歡」,妳是「一直喜歡」。
妳不是「合理」,妳是「我曾陪妳喜歡」。
但他不能說。
因為每一句「妳以前」都像在向她索討回報,而他不想成為那樣的人。
他只想她不要再失去。
可她卻像一條人魚,正把自己一點一點交出去。
壓垮Elena的,是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她準備了Marcus喜歡的晚餐,等他下班。她把餐桌擦得乾乾淨淨,點了一盞柔光的小燈,甚至買了甜點。
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學「愛」,但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值得被留下的人。
Marcus回來得很晚。
臉上帶著疲憊,也帶著某種不耐。
Elena迎上去,還沒開口,Marcus先說:「我明天要出門,孩子那邊有事。」
Elena愣了一下:「明天不是說好.....我們要去展覽嗎?你上次說你願意陪我去。」
Marcus抬眼看她:「展覽晚點去也沒關係吧。」
那句話當然正確。
正確到讓人無法反駁。
可Elena還是感覺胸口被狠狠擰了一下。
她不是要他把她排第一,她只是想要他至少在取消時看見她的失落。
她低聲說:「我知道.....我只是希望你可以提前跟我說。不要每次都讓我像一個備用的行程。」
Marcus沉默兩秒,忽然爆出一句:「妳到底要我怎樣?我已經陪妳了。妳還想要更多?」
Elena的眼淚瞬間湧上來,但她咬住不哭。
她說:「我想要的不是更多。我想要的是.....你把我當成你可以信任的人。」
Marcus的表情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戳中。
但下一秒,他把那份動搖壓回去,冷冷說:「妳太敏感了。」
這句話像一把釘子,直接釘死她的感受。
她忽然明白,自己正在做一件很悲哀的事。
她把愛當成工作,把委屈當成必修,把自己縮小到對方舒服。
她不是活著。
她是在求生。
那晚她第一次走出Marcus家,沒有回頭。
..
她沒有去找Julian。
她不想成為那種受傷就回頭找「永遠不會拒絕自己的人」的女孩。
她知道那樣也很殘忍。
她回到自己房間,坐在地板上。
窗外有風,風聲像海。她閉上眼,忽然有一段畫面刺進腦裡.....她站在海邊,雨很大,她的手被人緊緊握著,有人在她耳邊說:「不要怕,我在。」
她猛地睜眼,頭痛得像被鑿開。
她抱住自己,喘得很急。
她不記得那是誰的聲音,但那聲音像一根繩,從深海把她往上拉。
她顫抖著打給Julian。
Julian接得很快。
他沒有問她為什麼,他只說:「妳在哪裡?」
當Julian趕到時,Elena蹲在門口,像一個被世界丟下的孩子。
她看見他那一瞬間,眼淚終於掉下來,掉得很安靜,像怕吵到任何人。
Julian蹲下來,沒有抱她,只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他說:「冷嗎?」
Elena搖頭,卻哭得更厲害。
她抬眼看他:「Julian.....你以前是不是很愛我?」
Julian的眼神瞬間破碎,又被他硬生生拼回去。
他低聲說:「我現在也愛妳。」
Elena怔住。
這句話沒有索討,沒有怨,沒有要她記得。
只是把愛放在那裡,像一盞燈,照著她走出黑暗。
她忽然更痛。
因為她知道自己不配。
她說:「可是我沒有感覺.....我對你沒有那種感覺.....我甚至不知道我該怎麼補償你。」
Julian看著她,笑得很苦:「妳不用補償。妳不是欠我什麼。活下來就夠了。」
Elena的頭又抽痛了一下。
她用手按著太陽穴,忽然說:「我夢到海.....夢到我發不出聲音.....」
Julian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不是夢。
那是她被切掉的過去,正在用象徵敲門。
Elena盯著他:「你是不是知道什麼?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想起來?」
Julian沉默很久,最後只說:「我在等妳快樂。」
那句話像最後的保護,也像最後的放手。
幾天後,Elena還是回到Marcus身邊。
她沒有自欺欺人。
她知道自己還愛Marcus.....或者說,她仍然被Marcus那種「忽遠忽近」吸引。
她像一個失去過去的人,只能抓住現在的刺激,因為刺激會讓她感覺自己存在。
Marcus見到她,沒有道歉,只說:「妳回來就好。」
那句話像一個結束,也像一個他不願深談的傷口。
Elena以為只要自己再努力一點,再懂事一點,這段關係就能穩定。
她把自己又放回那個位置.....不問、不吵、不要求。
可殘酷的是,有些關係不是努力就會好。
有些人的心門不是你敲久了就會開。
有些人把愛當成分配資源,而你永遠不是他最先分配的那個。
直到那天,Elena在Marcus車上看到一個小小的兒童玩具。
她拿起來,想著可以送回去,便問:「你今天要去接孩子嗎?我可以跟你一起嗎?我想看看你重要的人。」
Marcus的臉瞬間沉下來:「不要。」
Elena愣住:「為什麼?」
Marcus握緊方向盤,語氣冷硬:「不適合。」
這句話像一個判決。
Elena的心臟猛地一沉,像突然理解自己在這段關係裡的位置.....她不是女友,也不是未來,她只是Marcus用來喘息的地方。
她安靜了很久,才問:「那我算什麼?」
Marcus沒有看她:「妳想太多。」
又是那句。
妳想太多。
Elena忽然笑了。
那笑很輕,像碎玻璃在喉嚨裡磨。
她說:「我不是想太多。我只是終於懂了。」
Marcus皺眉:「妳又要開始了?」
Elena轉頭看向窗外,聲音很平:「我以前失去記憶,我以為那是最可怕的事。
後來我才知道,最可怕的是.....我活著,但我在你這裡一直像不存在。」
Marcus沉默。
沉默裡沒有挽留,只有不耐。
Elena終於明白,自己不會被真正選擇。
她就算把尾巴折斷,也換不到一個「家人」的位置。
她推開車門下車。
那一刻她沒有戲劇性的奔跑,沒有痛哭,沒有歇斯底里。
她只覺得很冷,很空。像海水退潮後留下的沙地,什麼都不剩。
她走了很久,手機震動了幾次。
Marcus沒有打來。
只有幾則簡短訊息:
「妳冷靜一下。」
「不要無理取鬧。」
「我總是這樣不無聊嗎。」
Elena看著那些字,忽然覺得自己像被誰用最冷的方式宣告失敗。
更殘酷的結局,是「她終於想起來了」卻太晚。
那晚她回到家,Julian正在門口等她。
他像總能在她最狼狽的時候出現。
但他從不問「妳怎麼又回來了」。
他只是看著她,像看著一個他曾守護過的人。
Elena站在門口,忽然說:「我今天.....聽到一段旋律。」
Julian怔住:「什麼旋律?」
Elena閉上眼,哼了一小段,很短,很不準。
但Julian的臉瞬間白了。
那是他們以前常聽的一首歌。
是她出意外前最喜歡的。
也是她曾在海邊靠著他肩膀說過的那句話:「如果有一天我忘了我自己.....你要替我記得。」
Elena睜開眼,眼神很空:「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哼這個。我只是突然.....覺得我好像在水裡。有人把我往上拉。」
Julian的喉嚨像被堵住。
他想說,是我。一直是我。
可他不敢說,因為說出口就像把她拖回過去,拖回她不一定願意面對的那個世界。
Elena看著他,忽然問:「你是不是曾經跟我一起出事?是不是你一直在我身邊?」
Julian的眼眶紅了,他點頭。
Elena的頭痛瞬間炸開。
她跌坐在地上,手按著腦袋,像有人在她顱內敲鐘。
破碎的畫面像洪水湧入.....雨、車燈、血、尖叫、她的手抓著一個人的衣袖,她喊著一句話,卻喊不出聲音。
她哭了。
哭得像終於想起自己曾經怎麼活過。
她抬頭看Julian,聲音顫抖:「我是不是.....以前很愛你?」
Julian跪下來,終於伸手抱住她。
這一次他不再克制,因為她的身體正在發抖,像要再次沉下去。
他說:「妳曾經很愛我.....妳也曾經很勇敢。」
Elena哭得喘不過氣:「那我現在呢?我現在為什麼.....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為什麼會喜歡上Marcus?我是不是很壞?」
Julian抱著她,聲音低到像祈禱:「妳不壞。妳只是失去了記憶。妳只是.....在空白裡抓住了一個看似能讓妳活著的人。」
Elena忽然更崩潰:「可是他不愛我.....他從來沒有把我當成家人.....我像人魚一樣把自己交出去.....」
Julian的抱緊了一點,像怕她再次碎掉。
他說:「我知道。」
那句「我知道」最殘忍。
因為他一直知道,卻只能看著她經歷。
Elena抬起頭,眼裡全是混亂的清醒:「Julian.....你還願意要我嗎?」
房間安靜得像深海。
Julian沉默很久。
他當然願意。
可他也知道,有些人回不去了。
他不是不愛她。
他只是終於明白.....愛不能只靠一個人撐著。
他輕輕把她扶起來,讓她坐到沙發。
然後他說出整篇故事最殘酷的一句話:
「Elena.....妳想起我,並不代表妳會選擇我。」
Elena的呼吸停住。
Julian看著她,眼神很痛,但語氣平靜:「妳會因為想起來而愧疚。
妳會想補償。
妳甚至會想回到我身邊.....但那不一定是愛。」
Elena哭著搖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Julian點頭:「我知道妳不知道。這就是最殘酷的地方。」
他站起來,拿起外套。
Elena慌了:「你要走?」
Julian停在門口,背影很直,像一個終於學會放手的人。
他沒有回頭,只說:
「我不走.....我就會變成妳的責任。」
「我不想用我的愛,把妳困住。」
「妳要活出妳自己的選擇.....就算那個選擇不是我。」
Elena衝過去抓住他袖口:「可是我害怕.....我又會失去.....」
Julian終於回頭,看著她,眼神像把整個海放進去。
他說:「妳已經失去過一次。妳會活下來第二次。」
「而我.....也要學著活下來。」
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像把自己從她的世界拔出來。
那動作很輕,卻像把刀慢慢抽出傷口。
門關上的瞬間,Elena聽見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碎掉。
不是記憶。
是她終於明白,被真心愛著的人離開,才是最乾淨也最殘忍的懲罰。
她坐回地上,抱住膝蓋,像一條終於失去聲音的人魚,回到海裡。
海很安靜。
安靜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
而城市另一頭,Marcus把車停在路邊,打了一通電話給孩子。
聲音溫柔。
他沒有想起Elena。
或許他想起了,但那也不重要。
Elena終於知道了。
她不是輸給某個女人,也不是輸給某段婚姻。
她輸給的是一個人的心門,從來沒有為她打開過。
.
故事結尾沒有救贖。
因為最接近真相的愛情,常常沒有救贖。
只有一個女孩,在失憶後第一次真正記得「海」,也第一次真正懂得「失去」。
她失去了過去,也失去了現在。
而那個一直站在岸上的人,終於轉身離開,讓她自己決定要不要學會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