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交付給神的那一天】
「他被欺壓,在受苦的時候卻不開口;他像羊被牽到宰殺之地,又像羊羔在剪毛的人手下無聲,他也是這樣不開口。」
以賽亞書 53:7
我是在清晨被送進修道院的。
馬車停下時,霧氣像尚未醒來的靈魂伏在地面。父親沒有看我。
他的手指緊緊扣著皮手套,像是在對抗某種顫抖。他說這是為了我的靈魂,為了我們家族的名聲,為了神的秩序。
我知道其中一個被允許說出口的原因。
那具身體裡,曾經被容許存在過一個孩子。
那孩子出生的時候沒有哭。
或者他哭了,只是我沒被允許聽見。
那一夜我的眼睛被布蒙住,腿被兩名修女按住,她們的嘴唇在低聲祈禱,像是在為某件錯誤進行掩埋。
我只記得血的氣味,像鐵鏽,像冬天未燃盡的火。
孩子被抱走時,有一瞬間,我意識到某種功能已被回收。
不是子宮,不是肉體,而是一種不再被需要的連結。
沒有人告訴我他去了哪裡。
修道院的鐵門在我身後關上,聲音沉重而乾淨,像審判落槌。
門內的空氣比外頭冷,牆壁厚得彷彿可以阻隔時間。
這裡的光線永遠停留在黃昏,窗戶高而窄,彩色玻璃上的聖人們低頭看著我,眼神慈悲卻冷漠。
院長修女替我取了一個新名字。她說舊名屬於過去的罪,新名屬於神。
我點頭。
順從是我唯一被允許的美德。
每天的生活被鐘聲切割。
祈禱,勞動,懺悔,沉默。
修女們的鞋跟在石地上行走,聲音整齊,像一支不容出錯的隊伍。
她們教我如何低頭,如何用眼神表現謙卑,如何在神的面前縮小自己。
但到了夜裡,當所有聲音沉入牆壁,我會聽見另一種腳步聲。
不是修女的。
那聲音來自地下。
第一次聽見時,我以為是自己的幻覺。
低沉,濕滑,像是有人拖著長裙在石階上慢慢行走。
我把手放在腹部,那裡早已平坦,卻仍殘留著隱隱的抽痛。
我開始夢見一個地方。
黑暗的迴廊,牆上滲水,水滴落下時發出像心跳一樣的聲音。
夢裡我聽見嬰兒的呼吸聲,微弱而急促,像被困在狹小的箱子裡。
我沿著聲音走,卻永遠走不到盡頭。
醒來時,我的枕頭是濕的。
修女們說那是魔鬼的試探。
她們讓我跪在聖壇前,用冷水洗我的臉,讓我反覆背誦順服的經文。
她們說女人的身體容易招致邪念,女人的愛若不被約束,便會腐壞世界。
我學會把嘴閉得很緊。
但有些東西不是閉上嘴就能消失。
有一天清晨,我在整理地下儲藏室時,看見牆角的石板有一道細縫。
風從那裡吹上來,帶著腐土與奶腥混合的氣味。那一瞬間,我的乳房突然疼痛,像是身體在回憶某個早已被禁止的功能。
我跪了下來。
不是祈禱。
而是因為恐懼與渴望同時湧上來,讓我的膝蓋失去力氣。
我知道這座修道院埋著秘密。
不只是我的。
夜裡,那聲音再次出現。這一次,它在呼喚我。
不是用語言,而是一種熟悉到令人落淚的節奏。我貼著地面,聽見牆壁深處有什麼在輕輕敲擊,像一顆被遺忘的心臟。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神沒有把我的孩子帶走。
人帶走了他。
而這座修道院,正是神被借來掩飾人類殘忍的地方。
那一夜,我第一次在祈禱時抬起頭。
彩色玻璃上的聖母抱著聖子,表情安詳。
我看著她,心中沒有敬畏。
只有質問。
如果妳的孩子被奪走,妳是否也會如此沉默。
鐘聲響起時,我知道,我不會在這裡死去。
那時我還相信,事情會有去處。
***作者碎語***
想了很久,把以前的稿子拿出來看看之後,還是認命重寫好了。哈哈哈,拜託我自己一定要寫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