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元翰一夜未眠。
他坐在書房裡,靜靜地品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苦茶,耐心地等待著消息。茶水的苦澀,順著喉管一路蔓延到胃里,卻壓不住他心中那股因為期待而升騰的燥熱。
他相信無影樓的實力。那是江湖上用無數鮮血和黃金堆砌起來的金字招牌。他也相信,天亮之前,那個讓他寢食難安、如芒在背的小太監,就會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然後就如同他悄無聲息地出現一般悄無聲息的又消失在這座巨大的宮城之中。
然而,當黎明的曙光,如同利劍般第一次刺破窗紙,照進他那間陰沈的書房時,他等來的,卻不是成功的喜訊,而是一個讓他臉色瞬間鐵青的消息。
刺殺,失敗了。
“砰!”
一隻前朝的青瓷茶杯,被狠狠地摜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而絕望的嘶鳴,碎裂成無數片,如同崔元翰此刻的心情。
“廢物!一群廢物!”
書房內,再次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
崔元翰看著眼前單膝跪地、頭顱深埋的青衣管家,臉上的肌肉因為極致的憤怒而不住地抽搐。他一向引以為傲的從容與優雅,此刻蕩然無存。
“‘甲上’的酬金!整整五萬兩雪花銀!江湖第一的殺手組織!竟然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太監都殺不了?!”他低聲咆哮著,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獸,來回踱步,每一步都彷彿要將腳下的金絲楠木地板踩穿。
“主人息怒。”青衣管家低著頭,試圖安撫正在抓狂的主人,“無影樓傳回的消息說,昨夜……澄心殿鬧出了極大的動靜。那個小太監似乎提前察覺到了刺殺,主動製造混亂,引來了當值的禁軍。無影樓派出的兩名金牌殺手,一逃一失蹤,據說逃出的那名,也受了不輕的傷。
“提前察覺?”崔元翰猛地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陰鷙的寒光,“一個普通的小太監,能有這種鬼神莫測的本事?”
他不是傻子。
一次失敗,或許是偶然。
但從那碗被當眾識破的“福壽羹”事件,到昨夜這堪稱詭異的刺殺,這個被公主賜名識微的小太監,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刻,不可思議的化險為夷。
這絕不是巧合能解釋的。巧合一次是運氣,巧合兩次,那就是必然,是規律,是……一種他無法掌控的力量。
“這個識微……到底是什麼來頭?”崔元翰的聲音,變得冰冷而沙啞,彷彿兩塊浮冰在相互摩擦。
“已經派了宮里的人手去查了。”青衣管家回答,“但他在入宮前的履歷,一片空白,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入宮之後,也一直默默無聞,在浣衣局當了三年的雜役,直到不久之前……被公主殿下賞識,調入澄心殿。”
一片空白。
這四個字,像四根冰冷的鋼針,扎進了崔元翰的心裡,讓他心中的不安,愈發濃重。
在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強大的敵人,而是未知的敵人。一個沒有過去的人,就意味著他有無數種可能。他可能是一個被滅門後隱姓埋名的世家子弟,可能是一個身負絕技卻刻意隱藏的江湖高人,甚至可能……是某個敵對勢力,安插進宮里的一顆最隱秘的棋子!
崔元翰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這個識微的身上,一定藏著什麼天大的秘密。而這個秘密,對他,對他那步步為營、志在朝堂的宏大計劃,都似乎隱隱的構成了威脅。
他緩緩坐回太師椅,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他睜開眼,眼中的狂怒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徹的理智。
“既然暗殺不成,”他一字一頓地說道,“那就從明處著手。去,告訴吏部和都察院我們的人,給我盯死了澄心殿,盯死了這個識微。如果他有什麼背景!我就不信,他能不露出什麼馬腳!”
“是!”青衣管家領命,悄然退下。
書房內,只剩下崔元翰一人。他看著窗外那抹刺眼的晨光,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識微……不管你是誰,你都將是我崔元翰平步青雲路上,第一塊,也是最後一塊,必須被碾碎的絆腳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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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澄心殿一處偏僻的、早已廢棄的雜物間內。
李墨正齜牙咧嘴地給自己處理著後背的傷口。
疼!真他娘的疼!
昨晚那驚心動魄的一夜,此刻想來,還讓他心有餘悸。他靠著前世的街舞功底和《九陰化陽訣》那神奇的“危險預警”與“物理抗性”被動技能,硬生生從兩個頂級殺手的劍下逃出生天。
可代價,就是後背上那半寸深的劍傷。
幸好,化陽決的氣息十分神妙,不但擋住了劍鋒的深入,還在事後像個勤勞的施工隊,自動修復著受損的組織,連血都很快止住了。
他從孫姑姑前幾天賞賜的藥瓶里,倒出一些金瘡藥,反手往背上胡亂抹著。那酸爽,讓他差點又嚎出聲來。
“真是流年不利,碰上掃帚星了。”李墨一邊給自己上藥,一邊低聲咒罵著。
他現在不敢回自己的房間,天知道那兩個女殺手有沒有留下什麼後手。這個雜物間,是他前些天“踩點”時發現的絕佳避難所,偏僻、布滿灰塵,一百年都不會有人來。
他小心翼翼地處理好傷口,剛準備找個角落的草堆里躺下,補個回籠覺,他的耳朵,卻又一次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異響。
那聲音,來自雜物間最深處,一個巨大的、破敗的衣櫃後面。
是……壓抑的、痛苦的喘息聲。
李墨瞬間汗毛倒竪,剛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不會吧?還有人?難道是昨晚那兩個女殺手之一?
他躡手躡腳,像只偷奶酪的老鼠,緩緩地向那衣櫃挪去。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根手臂粗的、用來頂門窗的木棍,這大概是他能找到的、唯一的武器了。
他屏住呼吸,悄悄探出半個腦袋。
衣櫃後面,一個白色的身影正蜷縮在角落里,因為痛苦而微微顫抖著。
正是昨晚那個在屋頂上放冷箭的白衣女子——冰冰!
她那身夜行衣此刻沾滿了灰塵,左肩的位置,更是被一大片暗紅色的血跡所浸透。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緊緊抿著,沒有一絲血色。那雙清冷的眸子,此刻也因為失血和劇痛,而顯得有些渙散。
顯然,昨晚禁軍的圍捕,加上陳公公那神鬼莫測的一擊,讓身受重傷的她和姐姐失散,只能慌不擇路地躲進了這個看起來似乎有些隱蔽的鬼地方。
但是她做夢也想不到,這裡,會是她刺殺目標選中的同一個避難所。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不是冤家不聚頭”。
冰冰也察覺到了李墨的靠近,她猛地抬起頭,那雙渙散的眸子瞬間重新凝聚起冰冷的殺意。她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暗器囊,卻因為牽動了肩上的傷口,疼得悶哼一聲,又跌坐了回去。
李墨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那點害怕,反而被一種荒謬絕倫的感覺所取代。
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太監。
她,一個江湖頂級的殺手。
現在,他活蹦亂跳,而她,卻像一隻折了翅膀的鳥,連站起來都困難。
“嘖嘖嘖,”李墨咂了咂嘴,手裡的木棍並沒有放下,反而壯著膽子走了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用一種混合著調侃和後怕的語氣說道,“我說這位姑娘,你們這行,也挺不容易的啊。昨晚又是飛檐走壁,又是舞刀弄劍的,加班費很高吧?”
冰冰冷冷地看著他,沒有說話,眼神像刀子一樣,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幾個窟窿。
“別這麼看著我嘛。”李墨蹲下身,與她平視,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了些,“咱們聊聊?你看,現在你這個情況,我要是出去喊一嗓子,不出半柱香的功夫,禁軍就能把你包成粽子。到時候,是進天牢,還是直接咔嚓,可就由不得你了。”
冰冰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依舊沈默。但她那緊握的拳頭,卻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或者,”李墨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了一個自認為很和善的笑容,“咱們可以換個合作方式。你告訴我,是誰派你來殺我的。作為交換,我不但不喊人,還幫你治傷,怎麼樣?”
這番話,完全是李墨從前世那些警匪片里學來的。他知道,對付這種嘴硬的“專業人士”,威逼利誘才是王道。
冰冰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而虛弱,卻依舊帶著寒意:“無影樓,沒有出賣雇主的規矩。”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李墨循循善誘,“你看你,長得這麼漂亮,跟仙女似的,就為了一個破規矩,把命丟在這兒,多不划算?你死了,你的雇主會為你掉一滴眼淚嗎?他只會罵你們是廢物,然後找下一批殺手。”
冰冰沒有理會眼前這個面目可憎的死太監,一想起這個像泥鰍一樣狡猾的閹人害得她們姐妹如此狼狽,這一次回去不知道會被樓主怎樣的懲罰,想到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刑罰,就讓她不寒而慄,眼中閃過一絲對未來的恐懼。
機敏的李墨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他知道,有戲!
他湊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像個誘人墮落的魔鬼:“你傷得這麼重,就算我不喊人,你也撐不了多久。我可看見了,你肩上那傷口,烏漆嘛黑的,不像是普通的刀傷。澄心殿里那位陳公公的手段,滋味不好受吧?”
聽到“陳公公”三個字,冰冰的身體猛地一顫,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意義上的恐懼。
陳公公那一拂塵,看似輕描淡寫,卻有一股陰寒至極的內力侵入了她的經脈,此刻她體內的經脈中就如同有無數的蛆蟲在撕咬,不斷破壞著她的生機。讓她無法聚力,這才是她虛弱至此的根本原因!
看著她的反應,李墨心裡徹底有了底。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說道:“行了,我也不逼你。給你兩個選擇。一,我現在就走,你自生自滅。二,你點個頭,我幫你把傷治了,至於雇主是誰,咱們可以日後慢慢聊。你考慮一下。”
說完,他便真的轉身,作勢要走。
“……等一下。”
身後,傳來了冰冰那虛弱而不甘的聲音。
李墨心中一喜,臉上卻不動聲色,轉過身,挑了挑眉:“想通了?”
冰冰沒有回答,只是用那雙複雜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那眼神里,有屈辱,有不甘,有警惕,但更多的是……對活下去的渴望。她不能死,她還沒見到京城裡的那個人。
她艱難地、幾乎無法察覺地,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嘛!”李墨打了個響指,臉上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他走上前,毫不客氣地說道:“衣服,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