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問我,人生中最荒謬的事情是什麼,我現在可以很誠實地回答:
身為醫院員工,結果自己躺在病床上。
這件事就像廚師突然變成食材,或獸醫某天醒來發現自己被關進籠子。
你很清楚整個流程,但流程現在是用在你身上。
事情的開始其實沒有什麼戲劇性。
咳嗽。
胸痛。
發燒。
這些症狀在醫院裡其實再普通不過。
我甚至很冷靜地在心裡幫自己做初步診斷。
「嗯,大概肺炎。」
直到X光片被掛在燈箱上,我看見自己的肺。
那是一片非常漂亮的白。
白得很均勻,白得很壯觀,白得讓人瞬間理解事情可能沒有那麼簡單。
醫生看著片子,很平靜地說:「有積水。」
我心裡想,好喔,那是多少?
後來答案揭曉。
差不多兩公斤。
兩公斤是什麼概念?
大概就是你胸腔裡面養了一瓶大可樂。
或者一整壺礦泉水。
總之,難怪我最近呼吸的時候有一種背著河馬的感覺。
人體其實很有創意。
你以為水被洗腎脫掉了,它就悄悄躲到肺裡。
接下來的劇情叫做:
抽胸水。
抽胸水對醫療人員來說,是一個非常普通的處置。
普通到你可以一邊聊天一邊完成。
但當那根針要插進自己身上的時候,事情就突然變得很哲學。
醫生在床邊準備器材。
護理師消毒。
整個流程非常標準。
而我趴在床上,看著那根針,突然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就像平常你都是看別人坐雲霄飛車,
某天突然發現自己被扣上安全帶。
而且你很清楚這台車的最高速度。
針進去的那一刻,其實沒有想像中痛。
反而是一種奇怪的壓力。
然後水開始流。
透明的管子裡,淡黃色的液體慢慢往下走。
我躺在床上,看著引流瓶裡越來越多的液體,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原來人真的可以這樣——
把胸腔裡的水,一點一點倒出來。
如果人生的煩惱也可以這樣抽出來就好了。
住院之後,我才理解一件事。
病人其實非常忙。
忙著發呆。
你會開始研究很多平常不會注意的事情。
例如:
引流管的開關到底往哪裡轉。
氣泡為什麼會一直往上跑。
今天到底流了多少cc。
有一段時間,我甚至盯著那個引流瓶看了很久。
那個畫面其實很像小朋友看魚缸。
差別只是——
魚缸裡是魚。
我的瓶子裡是胸水。
人生真的很奇妙。
住院還有一個很重要的體驗。
止痛藥。
醫生怕我痛,所以照吃止痛藥三餐。
效果非常好。
好到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進入某種冬眠狀態。
我一天的生活節奏大概是:
睡覺。
醒來。
再睡覺。
護理師量血壓的時候,我在睡。
醫生查房的時候,我在睡。
甚至連我自己也常常不知道自己剛剛睡了多久。
如果要給自己一個新的生物分類,我覺得可以叫:
醫院樹懶。
病房其實是一個很安靜的地方。
白天有腳步聲、推車聲、護理站的對話聲。
到了晚上,整個世界會慢慢安靜下來。
燈光變暗。
走廊只剩下淡淡的白光。
有時候我會在半夜醒來。
窗外沒有聲音。
我躺著感覺自己的呼吸。
比剛住院的時候順很多。
胸腔裡那片沉重的「湖泊」,正在慢慢消失。
那時候我會想,人其實是一種很奇妙的生物。
我們的身體可以壞掉。
可以突然失去力量。
但它同時也會努力修復自己。
像一座被暴風雨打壞的城市,
過幾天又有人開始補路。
住院幾天之後,我突然很想吃甜的。
於是買了一個紅豆餅。
那個紅豆餅其實非常普通。
麵皮、紅豆、糖。
但當我拿在手裡的時候,紙袋透出溫暖的溫度。
我突然覺得非常幸福。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一件事。
人類文明的核心可能不是科技,也不是哲學。
而是:
熱騰騰的食物。
幾天之後,醫生來看我。
他說:「X光乾淨很多。」
引流液也變少了。
可能再過一段時間,就可以拔管了。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其實沒有很激動。
只是有一種很輕的感覺。
因為我突然很想回到普通生活。
想走在街上。
想喝一杯熱茶。
想好好呼吸。
人有時候要躺在病床上,才會理解一件事。
那些看起來很平凡的事情——
能呼吸。
能走路。
能吃一個剛出爐的紅豆餅。
其實都很珍貴。
最後,我對這次住院得到一個小小的結論。
人生有時候就像胸腔裡那兩公斤的水。
你平常看不見它。
也不知道它什麼時候累積起來。
直到有一天,你終於被迫停下來。
然後慢慢把那些重量放掉。
等水流乾淨之後,你會突然發現——
原來呼吸,其實可以很輕。
而活著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很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