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主管是一個很喜歡講古的人。
年紀其實跟我前公司的課長差不多，都是六十幾歲，但他們的「講古」風格完全不一樣。前課長是那種嘴很碎、聲音宏亮的人，同一段話可以在同一個時刻重複三次以上，情緒很滿，重點雖然煩，但至少清楚。
而我現在的主管不一樣。他聲音低、節奏慢，個性又偏拖延、愛打太極，所以一講起古來，真的就是從公司草創、歷代生管、歷代員工、當年的文化一路講到現在。內容很多、時間很長，但聽到最後，常常會忍不住在心裡問一句：所以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不誇張，連我們廠長都曾經直接打斷他說：「你不要再提以前的人了，他們都離職多久了。」但講古就是講古，停不下來。
我後來慢慢發現，喜歡講古的人，幾乎都很習慣用「以前」來對照「現在」。於是很自然地，主管也常在我面前提起之前的生管是什麼樣的人，他做過什麼事、哪裡做得好、哪裡做得不好，然後再補一句：「如果之前怎麼樣，現在就會怎麼樣。」
聽起來像是在分享經驗，但實際上，對聽的人來說，就是一場無形的比較。
尤其當那些話最後落在「你是從別的產業跳過來的，學習一定會比較慢」這種結論時，真的很難不被影響心情。那感覺很像一直被提醒：你不是標準答案、你不是他們期待的模樣。
說實在的，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學得慢。我一直認為自己學習力算快，只是現在卡住的，從來就不只是產業不同而已。這裡的問題，還包含了混亂的公司文化、複雜又敏感的人際關係，還有老舊到讓人懷疑人生的工具系統。
當這些東西同時存在的時候，再快的學習力，都會被拖慢。
可偏偏，這些背景差異，在比較裡從來不會被看見，被拿出來說的，永遠只有結果，只有誰以前多厲害、誰以前多能扛。
有時候真的很煩，也很累。不是因為被要求進步，而是因為被迫在一個本來就不公平的比較裡，證明自己沒有那麼差。但我也很清楚，現在的我，沒有太多退路可以選，想要跨過這道坎，想要讓那些比較慢慢失去殺傷力，我能做的，真的就只有一件事——把自己練得更強。
不是為了贏過誰，而是為了有一天，當「以前的人」再被提起時，我不再需要在心裡反駁什麼，因為我已經站在一個，不需要被比較的位置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