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閻君來訪
夜深得像一具早已腐爛卻還被迫維持形狀的軀體,忘川茶藥鋪裡的燈火昏黃得近乎灰敗,帶著一點黏膩的霉味。
阿孟剛把那個粉藍色的瓶子推回架上,裡面的煙霧仍在緩慢旋轉,像一團怎麼也消化不掉的腐肉,黏稠、沉重,偶爾還會微微抽動一下。
她坐在藤椅上,指尖機械地沿著黑色湯碗的內壁滑動,那動作空洞而重複,像在確認自己這具身體裡是否還剩下一絲活人的溫度——結果當然是沒有。
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很重。
重得像被塞滿了無數陌生人的爛瘡、眼淚、深夜的乾嘔、和未說出口的絕望。
它們在她體內堆積、發酵,變成一層又一層又濕又冷的腐層,卻永遠無法真正排空。
她只是坐在那裡,像一具被時間反覆使用、早已失去意義的皮囊,表面還維持著二十五六歲的清麗輪廓,裡面卻早已空洞得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冰冷的膜。
阿孟閉了閉眼,感覺到胸腔深處那塊地方又在隱隱發疼。不是劇痛,只是一種持續的、鈍鈍的、空空的疼,像有什麼東西被連根拔走後留下的洞,永遠合不起來。她早已習慣這種疼,就像習慣了這間店、這些瓶子、以及每晚必然會推門進來的那些絕望的人。
鈴鐺響了。
這次的聲音低沉而死氣沉沉,像一塊濕重的石頭被扔進深不見底的井裡。
店內所有瓶子同時亮起,卻亮得毫無生氣——藍光灰敗、粉光黯淡、金光像快要熄滅的餘燼。
霧氣從瓶口緩緩溢出,黏稠而無力,在半空中勉強凝聚成扭曲的人形輪廓,又迅速、無聲地崩散成一團團灰白的霧,像一群被長期囚禁而逐漸壞死的孤獨。
阿孟抬眼,表情平板得像一張被用過太多次、邊角早已捲起的紙。
門口站著閻羅。
高大、沉默,黑色長風衣敞開,暗紅襯衫貼在胸膛上,像乾掉的陳年血跡。他走進來,腳步幾乎沒有聲音,雨水沾在他肩頭,卻在碰到布料前就瞬間蒸發成冷白的霧氣。
那股屬於地府的死氣讓整個店裡的空氣瞬間變得又黏又冷,像一層永遠擦不乾的霉菌,慢慢爬滿每一個角落。
「來了。」
阿孟淡淡地說,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坐吧。」
閻羅拉過另一張藤椅,在她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著那張舊得發黑、表面布滿細小裂紋的紫檀桌。
他先是沉默地打量了店內一圈,目光在那些發光卻死氣沉沉的瓶子上停留了很久,才開口,語氣像許久未見的老朋友:
「好久沒來,你這店越來越有味道了。」
「是嗎。」
阿孟從櫃台後方拿出一只青瓷杯,倒了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清水,推到他面前,「喝這個。這裡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
閻羅接過杯子,喝了一口,微微點頭:「人間的水,還是這個味道。」
阿孟靠回藤椅,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旗袍的下擺自然垂落。她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等著,像在等一個老熟人隨便聊幾句。
閻羅又喝了一口,才繼續用那種帶著關心的平淡語氣說:「你上來好幾年了。地府那邊……偶爾還有人問起你。說奈何橋邊好像少了點什麼。」
「問我幹嘛?」
阿孟的語氣平淡得近乎無聊,「讓他們繼續排隊喝湯吧。忘得乾乾淨淨,最省事。」
店裡的瓶子發出極低、幾乎聽不見的嗡鳴,像一群肺已經爛掉、卻還在努力喘氣的東西。
幾個靠近閻羅的瓶子光暈微微晃動,裡面的煙霧緩慢翻湧,卻沒有衝出的力氣,只是無力地在玻璃壁上留下灰白的痕跡。
閻羅看著她,聲音裡多了一絲關切:「今天又來客人了?」
「嗯。」
阿孟隨口應了一聲,伸手撩了一下垂在耳邊的銀絲,「一個年輕男人。喝完就走了。」
「他看起來……還好嗎?」
「空了。」
阿孟說得極輕,「但他自己要空,我就讓他空。」
閻羅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靜靜看著她,像在觀察一個老朋友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他從袖中取出一只幾乎透明的小瓶,瓶身細薄得近乎不存在,裡面浮著一團黯淡的金色煙霧,隱約可見兩個模糊交疊的影子,卻早已被壓得變形、模糊。
他把瓶子輕輕放在桌上,推到阿孟面前。
「我的。」
他語氣平常,「前陣子從心裡挖出來的一段。沒什麼大不了,就是拿來給你看看。」
阿孟低頭看了一眼,沒有伸手去碰,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想鎖就鎖吧。」她說,「我這裡空位還多。」
「不用。」
閻羅搖頭,笑了笑,「我只是順手帶來。看你最近怎麼樣。」
阿孟「哦」了一聲,語氣裡沒有半點好奇、也沒有波動:「看完了嗎?看完就收回去。」
店內的霧氣越來越濃,像一層又厚又冷的灰霉,慢慢覆蓋所有東西。
瓶子們震動得更厲害,發出細碎、無力的聲音,像無數被活活悶死、卻還在掙扎的孤獨。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腐朽的甜味,像桂花混著陳年血腥,又像眼淚乾掉後留下的鹹。
阿孟伸手,把那只透明小瓶推回給他。
動作乾淨、毫不猶豫。
「我這裡不收你的東西。」她說得極平淡,「你留著吧。
當閻羅王,本來就該有點自己的東西。」
閻羅把瓶子收回去,眼神裡只有一點淡淡的關心,像老朋友見面時那種不刻意的探問:「你這裡……還習慣嗎?」
阿孟笑了笑。那笑容極淡、極冷,像一層結了很久
、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冰。
「習慣。」
她輕聲說,「開店、收記憶、裝瓶、等下一個人推門進來。
日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天,慢慢過。」
她站起身,動作緩慢而機械,像一具早已習慣了重複的傀儡。
走到架前,她隨手調整了兩個瓶子的位置。
指尖碰到玻璃的那一刻,那些煙霧只是微微一縮,便徹底安靜下來,像早已習慣被漠視、被遺忘。
閻羅也站起來,黑色風衣下擺掃過地面,帶起一陣帶著腐朽氣味的黑色霧氣。
那霧氣在店裡盤旋了兩圈,才不情願地鑽進地板消失。
「那我走了。」
他說,「下次有空再來坐坐。」
「嗯。」阿孟頭
也不回,「隨便。」
閻羅走到門口,停了最後一下。
他背對著她,聲音依舊平靜:「有什麼需要的,告訴我。」
阿孟站在架前,背影單薄而僵硬。
「不用。」
她淡淡地說,「這裡什麼都不缺。
」
鈴鐺輕輕響起,他消失在雨夜的巷弄裡。
店內徹底安靜下來。
所有瓶子的光芒同時黯淡下去,像一群被徹底遺忘的東西,連最後一點發光的力氣都快要用盡。
霧氣在空中緩緩下沉,最後貼著地板,像一層又薄又冷的屍衣。
阿孟一個人坐回藤椅上。
她把雙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那裡空得發冷、發疼,像被挖空後只剩下一層薄皮包裹的虛無。
她沒有皺眉,也沒有嘆氣,只是靜靜坐著,眼神空洞地盯著前方某處。
時間好像在她身上停止了流動,她就這樣坐著,像一尊早已看透一切、卻還在機械運轉的石像。
「無所謂。」
她輕輕說了三個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在空蕩的店裡迴盪了很久。
架上最高處,那只屬於她自己的極淡金色小瓶,這一夜亮得異常孤寂,像一團被遺棄在黑暗深處、永遠不會有人來取的餘燼。
它亮了很久、很久,直到燈火漸漸轉暗,才勉強黯淡下去。
阿孟閉上眼睛。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奈何橋邊,她看著無數魂魄排隊喝湯時的那種疲憊。
當時她以為,來到人間就能逃開那種疲憊。
現在她才明白——原來疲憊從來沒有離開,它只是換了一種更安靜、更黏、更無法擺脫的方式,鑽進了她的身體、這間店、以及每一個被她親手掏空的瓶子裡。
她沒有哭,也沒有笑。
只是繼續坐在那裡,等著下一個絕望的人推門進來。
窗外的雨下得又密又沉,像要把整座城市、連同所有空洞的身體、所有被遺忘的回憶,一起慢慢淹沒、腐爛、歸於虛無。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