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事情是怎麼開始的】
「人心籌算自己的道路,惟耶和華指引他的腳步。」 箴言 16:9
我常常回到那一天。
不是因為我想記得,而是因為它總會自己出現。像是被風吹起的塵土,明明已經落下,卻還是會在不對的時候迷住眼睛。
村子裡的人不喜歡那個東方男人。
他說話有口音,皮膚的顏色和我們不一樣,走路的方式也和別人不同。
他總是低著頭,很少和人對看。
有人說他不老實,有人說他帶來壞運氣。這些話我聽過很多次,但沒有人真的告訴我原因。
我只知道,大人們不希望孩子靠近他。
也正因如此,當他第一次對我說話時,我沒有立刻離開。
他是在村子邊緣叫住我的,那裡很少有人經過。
他說我不像其他女孩,說我聽得懂他在說什麼。
那些話很輕,像是怕被別人聽見。我從來沒有被這樣對待過,那讓我感到被看見。
我沒有想過要發生什麼。
我只是跟著他走了。
穀倉裡比我想像中暗。
乾草堆得很高,空氣裡都是灰塵和舊木頭的味道。
光線從牆縫灑進來,一條一條的,我記得自己盯著那些光,看得很用力,好像只要一直看著,就能忘記其他事情。
他靠得太近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腳卻碰到乾草,站不穩。那時候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沒有地方可以走。
我想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知道那不是應該發生的事,可是身體沒有聽懂這件事。
後來發生的事情,我很少用語言去想。
因為只要一開始回想,身體就會先僵住。
那不是記憶,而是一種被留下來的反應。
我記得穀倉的氣味,記得灰塵落在皮膚上的感覺,卻記不清他的臉。
事情結束後,他很快就離開了。
他沒有留下任何東西,也沒有再回頭看我。
我一個人坐在乾草上,過了很久才站起來。
那時候,我並不覺得自己受傷,只是覺得哪裡不對了。
之後,我再也沒有在村子裡見過他。
有人說他離開了,有人說他本來就只是暫時停留。
有時候我甚至會懷疑,他是不是真的存在過。
因為除了我,沒有人再提起他。
過了一段時間,我的身體開始改變。
一開始只是覺得容易累,走一小段路就會喘。
後來肚子慢慢鼓起來,衣服變得不合身。
我試著把這些當成自己的錯,告訴自己只是變懶了。
直到母親的眼神變了。
她不再看我,說話也變得很短。
父親更少回家,即使回來,也只是坐著不說話。
家裡的空氣開始變冷,和後來修道院裡的那種冷很像。
我還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我只是隱約覺得,自己正在變成一個麻煩。
臨盆前,我被帶進自家的穀倉。
那一天風很大,雲壓得很低,像是整個天空都要掉下來。
雨開始下的時候,雷聲很近,近得讓人分不清是外頭在響,還是身體裡。
我躺在乾草上,痛一陣一陣地來。
每一次痛都像是要把我從中間撕開。
我以為自己快要死了,於是逼著自己去想別的事情。
我想起穀倉裡的乳牛。
我曾經看過牠們生產。
牠們被綁著,身體用力到顫抖,血和氣味混在一起。
那時候我很害怕,卻被告知那是自然的事。
想到這裡,我突然更害怕了,因為我知道,有些自然的事情,並不會因此變得溫柔。
我開始害怕自己會像那些牲畜一樣。
不是因為痛,而是因為沒有人會在意。
雷聲和雨聲混在一起,我不知道自己叫了多久。
到了後來,聲音好像離我很遠,只剩下身體還在動。
等我再睜開眼睛時,事情已經被處理完了。
沒有人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我只知道身體很痛,像是被用力拉開過。
衣服濕透,手腳發抖,我卻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父母沒有問我感覺如何。
他們很快地聯繫了修道院。
我被扶上馬車,頭低得很低,頭髮貼在臉上。
我沒有回頭,因為我知道,那裡已經不是我的家了。
直到現在,我仍然不知道自己生下了什麼。
有時候,我會在夜裡把兩種痛放在一起想。
一種來自那個男人,一種來自身體被撕裂。
我會試著分辨,哪一種比較痛。
因為只要我還在比較,就不用去想第三種。
那種被家人放下,再也沒有回頭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