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間餘燼
閻羅推開忘川茶藥鋪的木門,鈴鐺聲像一聲極輕、卻被拉得很長的嘆息,在他身後緩緩斷掉。
他踏進雨後的台北巷弄,黑色長風衣的下擺掃過濕冷的石板,帶起細碎的水花。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堂堂閻羅王,竟像一個偷偷跑出地府的逃兵,只為了多看那個女人幾眼。
夜風帶著桂花與泥土的甜腥味,黏黏地貼在他皮膚上,像一層怎麼也甩不掉的陳年汗水。
他沒有立刻返回地府。
今晚,他想當一個徹頭徹尾的凡人。
他沿著巷子往外走,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極薄,像一張即將被夜風撕碎的冥紙。
幾千年來,他習慣了以神之姿俯瞰生死,可自從阿孟下凡之後,他開始頻繁溜到人間,像一個無法自拔的癮君子,只為在人群中尋找她留下的那一絲極淡的氣息。
今晚,他走進信義區一間隱藏在高樓夾縫裡的酒吧。
店名叫「餘燼」,霓虹燈招牌在雨後的夜色中微微發抖,門口有個穿黑絲的女孩低頭抽菸,指間的煙霧像一條細細的命運線,正在慢慢燃燒殆盡。
他推門進去。
裡面煙霧繚繞,爵士樂低低地、黏膩地流淌,像一群被囚禁在瓶子裡的靈魂在緩慢地、絕望地喘息。
空氣中混雜著酒精、香水、和人類體液的味道,濃得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閻羅找了個最角落的卡座坐下,要了一杯純威士忌。
酒液在杯中晃動,映出他深邃而疲憊的眉眼。
他喝了一口,辛辣的液體像一把火,順著喉嚨一路燒進胸腔,燒得他幾千年來早已麻木的心臟,竟然微微抽痛了一下。
「閻君……」他在心裡自嘲地笑,「你現在連喝酒都學會了。」
酒吧裡的人們在昏暗燈光下交談、笑鬧、互相觸碰。
他看見一個女孩在吧台邊默默流淚,手機螢幕上是前男友最後一則訊息;看見一個西裝男人一口灌下第五杯酒,眼底是即將崩塌的空洞;看見一對情侶在舞池裡緊緊糾纏,像要把對方嵌進自己的骨血裡。
那些畫面如此鮮活,卻又如此脆弱,每一個人身上都纏繞著淡淡的命運絲線——紅的、黑的、灰的,有的已經斷裂,有的還在勉強拉扯。
他忽然覺得胸口發悶。
那種人類的溫度、慾望、痛苦,他永遠無法真正擁有。
他又喝了一大口酒,酒精讓他的死氣稍微溫熱了一些。
閉上眼,眼前浮現的仍是阿孟今晚坐在藤椅上的樣子——那張二十五六歲的清麗臉龐,眼神卻冷得像井底的石頭。
她看他的時候,像在看一團無關緊要的霧氣。那種疏離,讓他心裡最深處的那團金色火焰,又隱隱燒灼起來。
他想起千年前的那一夜。
黃泉路邊,曼珠沙華開得像一地鮮血。
阿孟穿著那件舊得發白的青色長袍,站在奈何橋頭為每一個魂魄舀湯。
她的動作已經越來越機械,每舀一碗,手腕就微微發抖。
成千上萬的魂魄在她面前排成長龍,他們喝下湯後,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空洞,卻也同時失去了一些最亮、最痛、最像「自己」的部分——有人忘記了母親最後一個擁抱,有人忘記了初戀時那場沒能完成的性愛,有人忘記了自己曾經為什麼而活。
那一夜,閻羅隱身在橋邊的曼珠沙華叢中,看見阿孟在無人的時候,把最後一碗湯緩緩倒進忘川。
黑色的湯汁與忘川水融為一體,她低聲說了一句:
「如果能在他們還活著的時候,就把那些東西挖出來……該有多好。」
那一刻,他心裡某根弦徹底斷了。
他暗戀她太久了。
久到連他自己都記不清從哪一世開始。
那種感情像一團被死死壓在最底層的金色火焰,灼熱、持久,卻永遠無法靠近。
她是孟婆,他是掌管生死的閻羅王,他們之間隔著整條忘川,隔著無數輪迴,隔著他永遠不能說出口的慾望。
於是他默許了她的請求。
他給了她一部分權能,讓她在人間開一間只為絕望者出現的店。
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讓她輕鬆一點,不用再日復一日看著那些魂魄在死後才被迫放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也想讓她離自己遠一點。
因為每次看見她站在奈何橋邊,那種想把她整個擁進懷裡、卻永遠不能碰的折磨,已經快要把他逼瘋。
現在呢?
她在人間,把別人的痛苦一瓶一瓶裝起來,也把自己一點一點裝進了另一個更大的、無形的瓶子裡。
而他,只能像今晚這樣,偷偷來到人間,坐在這間叫「餘燼」的酒吧裡,喝一杯凡人的酒,假裝自己也只是個會心痛、會寂寞、會想念的普通男人。
爵士樂換成了更緩慢、黏膩的曲子。
一對情侶在舞池中央緊緊相擁,女孩把臉埋在男人肩上,像要把自己整個人融進對方的血肉。
閻羅看著他們,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那種人類的溫度、體溫交融的黏膩感,他永遠無法體驗。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地府某個漫長的黑夜,他曾偷偷去過阿孟的居所。
那是一間極小的石室,只有石床和一盞永不熄滅的油燈。
她睡著的時候,眉心總是輕輕皺著,像在夢裡還在為魂魄舀湯。
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最終只留下一朵曼珠沙華,悄無聲息地離開。
第二天,那朵花就枯萎了。
因為孟婆從來不接受任何人的東西。
閻羅苦笑著,又點了一杯雙倍威士忌。
他看著杯中晃動的液體,忽然伸出手指在空中輕輕一劃。
一道極細的金色絲線浮現——那是屬於阿孟的命運線。它比凡人的更長、更韌,卻也更黯淡,像被無數次抽取後留下的傷痕。
「阿孟……」他在心裡輕輕喚道,聲音裡帶著幾千年壓抑的、近乎痛楚的溫柔,「我當初讓你下來,到底是為了你,還是……只是不想再看著你,卻永遠不能靠近?」
答案他自己也說不清。
酒吧裡的煙霧越來越濃,像一層又厚又冷的灰霉,慢慢覆蓋所有東西。
他付了酒錢——不是現金,而是一小片從自己袖口撕下的黑霧。
那團霧在吧台女孩掌心化成一枚古錢,女孩愣了一下,卻沒多問。
人間的人,總是很容易接受不合理的東西,只要它看起來還算合理。
走出酒吧,台北的夜風帶著涼意,卻也帶著一點人類的煙火氣。
閻羅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燈,像一條條流動的、即將斷裂的命運河流。
他忽然很想再折返回忘川茶藥鋪,看看阿孟是否還坐在那張藤椅上。
可他知道,她不會睡。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尊永遠不會倒下的、早已麻木的石像。
他最終還是沒有回去。
他走在忠孝東路的騎樓下,經過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商店,買了一包菸和一罐啤酒。
像個普通的、失眠的上班族。
他靠在騎樓柱子邊點燃一根菸,煙霧升起,混雜著他的死氣,在空中形成極淡的曼珠沙華形狀,又迅速消散。
「如果你哪天真的累了……」他對著夜空輕聲說,「我就算違背天條,也要把你帶回去。」
煙燒到盡頭,燙到了他的指尖。
他卻沒有鬆手,只是任由那點灼熱,一下一下提醒自己——在這一刻,他至少還像個凡人一樣,會痛、會想念、會為一個永遠得不到的人而徹夜難眠。
遠處的高樓燈火通明,像無數個小小的、發光的瓶子。
每一個裡面,都關著一段沒人想記住、卻也捨不得放棄的回憶。
閻羅把啤酒喝完,把空罐丟進垃圾桶,轉身走進更深的夜色裡。
他的背影漸漸融入台北的霓虹與黑暗之中,像從未出現過。
而在忘川茶藥鋪最深處的架子上,那只極淡金色的小瓶——屬於阿孟自己的那一只——忽然輕輕震動了一下。
瓶中的煙霧緩緩旋轉,像在回應某個遙遠的、壓抑了幾千年的呼喚。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