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高第一次注意到沈白蘭,是在茶水間。
那天沒有發生什麼大事。
只是影印機卡紙,新人多問了一句,
沈白蘭抬起頭,翻了一個完整而飽滿的白眼。
那不是情緒反射。
那是一種長期練習過的表情。
角度精準,力道適中,
既不失禮,又足以讓對方退場。
顧清高立刻明白了。
這個人,很有潛力。
沈白蘭長得不兇。
甚至可以說有點清秀。
如果你只看她靜靜坐著的樣子,
會以為她只是個有點疲倦的上班族。
但只要你一開口問她問題,
你就會知道自己犯了錯。
她的眉頭永遠深鎖。
不是因為事情真的很糟,
而是因為她需要讓世界看起來很糟。
她說話前一定會先翻白眼。
像是在替接下來的句子打預防針。
『你怎麼會不知道?』
『這不是早就講過了嗎?』
『到底有沒有帶腦?』
這些話在沈白蘭口中,
不是辱罵,是篩選。
她用不耐煩來確認一件事
你值不值得被好好對待。
很快地,辦公室裡的人都學會了。
不要問她問題。
更不要試圖解釋。
因為沈白蘭對討厭的人,有一套非常嚴謹的降格制度。
她不吼你。
她不指名。
她只會把你當成不存在。
她的眼神會飄走。
聲音會降低。
語氣會變得像是在對一個不需要回應的物件說話。
但奇妙的是,
沈白蘭不是對所有人都這樣。
在顧清高面前,
她的表情會略為放鬆。
白眼收斂。
語氣變得柔軟甚至高八度。
顧清高欣賞這一點。
她們很快形成一種默契。
顧清高負責道德高度。
沈白蘭負責情緒威嚇。
一個站在正義制高點,
一個守在情緒壓力線。
她們從不需要討論策略。
只要一個眼神,
就知道今天要對誰冷處理。
沈白蘭最厲害的地方,在於她的雙面切換。
對討厭的人(她才不在乎你年資呢),她的原則是絕對的。
流程不能錯。
態度不能軟。
你一錯,她就翻白眼。
對脾氣更硬的人,
她會突然變得理性又委屈。
語氣放慢。
眼眶微紅。
她很懂得什麼時候該收起白眼。
也很懂得什麼時候該流淚。
第一次看到這個轉換的人,
通常會愣住。
第二次,就會開始懷疑自己。
顧清高總是在這時候出現。
用她那套溫柔而精準的話語,
替沈白蘭重新定義現場。
她不是那個意思
她只是比較直接
她其實很善良
於是,翻白眼被合理化了。
不耐煩變成個性。
而被冒犯的人,開始檢討自己是不是太玻璃心。
沈白蘭很滿意這種狀態。
她不需要大家喜歡她。
她只需要大家不要靠近她。
她也從不覺得自己在欺負人。
在她的邏輯裡,
世界本來就有聰明與愚蠢之分。
而她,只是站在比較清楚的那一邊。
直到有一天,
出現了一個不在她系統裡的人。
那個人沒有因為她翻白眼而退縮。
也沒有因為顧清高的道德包裝而自責。
她第一次發現,
白眼不是萬能的。
眼淚也不是。
那天,她切換得有點慢。
翻白眼之後,才想起要委屈。
順序錯了。
顧清高沒有即時補位。
因為那一刻,她也在觀察。
沈白蘭第一次感覺到不安。
不是因為被挑戰,
而是因為自己的武器失效了。
但這種不安,很快就被修正。
因為辦公室裡,
更多人已經學會如何避開她。
而這,正是她想要的結果。
在顧清高宇宙裡,
沈白蘭不是主角。
她是執行者。
用翻白眼管理距離。
用雙面維持秩序。
用不耐煩證明自己仍然站在上位。
這不是反派的故事。
這只是職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