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這間鋪子只在你不想再愛的時候出現
那間鋪子，沒有固定的位置。
有人是在雨夜的巷子裡看到它，有人是在醫院走廊轉角，也有人是在約會結束後的便利商店旁。
門面不大，木頭做的，掛著一塊有點斑駁的牌子。
上面沒有寫藥名，只寫著三個字。
「留情鋪」
多數人第一眼會以為是中藥行。
木櫃一格一格排開，抽屜上貼著小紙籤，寫著看不太懂的字。
空氣裡有一點淡淡的香氣，不是藥味，比較像某種被時間曬過的記憶。
但真正讓人停下來的，不是這些。
是那些玻璃罐。
一排一排地擺著，安靜地發光。
有些光很溫柔，像剛曬過的被子；有些則冷得發白，看久了會讓人不舒服。
你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
但你會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東西。
門通常是自己推開的。
不是因為好奇，是因為你已經走到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歡迎光臨。」
聲音從櫃檯後面傳來。
你抬頭，會看到一個女孩。
她看起來不太像這裡的老闆。
太年輕了，也太輕鬆了。
她穿著一身剪裁合身的旗袍，顏色很淡，上面繡著細細的花。
頭髮隨意地落在肩上，眼睛很亮，笑起來有一點壞。
像是什麼都知道，但不急著說。
「第一次來嗎？」她問。
語氣不像在做生意，比較像在聊天。
你通常會點頭。
因為這裡，確實沒有人來過第二次。
「沒關係，很正常。」她笑了一下，從櫃檯後走出來。
「會走進來的人，大概都已經撐到不太正常了。」
她說得很自然，好像這句話沒有任何重量。
但你會知道，她說的是你。
她帶你走進去。
手指輕輕滑過那些木櫃。
「這裡賣的不是藥。」她說。
「是處理愛情的方法。」
她停在一排玻璃罐前面，隨手拿起一個。
裡面的光是暖的，帶一點金色。
「這個很受歡迎。」她晃了晃瓶子。
「叫做《她第一次回頭看你》。」
你愣了一下。
她看你一眼，笑得更明顯了。
「放心，不是真的她，只是你記得的那一刻。」
她把瓶子放回去，又拿起另一個。
這次的光比較暗，像傍晚。
「這個就比較少人拿。」她說。
「《我們其實早就不快樂了》，通常是分手前幾天的那種感覺。」
她語氣輕鬆得過分。
好像在介紹茶葉。
你終於忍不住問。
「這些……是什麼？」
她看著你，像是在考慮要不要講真話。
最後她聳了聳肩。
「愛情的標本啊。」她說。
「你們來這裡，不就是想把某一段留下，或是拿掉嗎？」
你沉默了。
她也不催你。
只是靠在櫃子旁，側著頭看你。
那個角度，很像某種你不願意承認的畫面。
「代價很簡單。」她說。
「你帶走一段愛，我就拿走你之後再愛的能力。」
她笑了一下。
「很公平吧？」
你應該要覺得荒謬。
但奇怪的是，你沒有。
你只是覺得鬆了一口氣。
好像終於有人，替你把事情講清楚了。
「你可以選。」她說。
「想留下哪一刻，或想刪掉哪一段。」
她走回櫃檯，翻開一本薄薄的冊子。
裡面沒有名字。
只有一句一句，很短的標題。
《他牽你手時其實有點緊張》
《你明明知道還是點進那則訊息》
《那天的晚安，比平常多停了一秒》
《你假裝沒發現他變了》
她用筆輕輕點了一下。
「大部分的人，會選這種。」
她抬頭看你。
「甜的，比較容易放下。」
她停了一秒，語氣忽然變得很淡。
「苦的，通常捨不得。」
你站在那裡。
看著那些光。
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在找。
不是找答案。
是找那一刻。
她沒有打斷你。
只是站在旁邊，像在等。
等你親手指出，自己最不想失去，或最想逃開的東西。
過了一會，她輕聲說。「想好了嗎？」
你點頭。
她接過你指的那一瓶。
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這個啊。」
她的語氣有一點點變了。
不是嘲笑，也不是同情。
比較像是.......
早就知道你會選這個。
她轉身，走向後面的內室。
「跟我來吧。」她說。
「這種的，不能在前面處理。」
你跟上去。
木門在你身後關上。
那一瞬間，你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好像你交出去的，不只是記憶。
而是某一種，讓你成為現在這個人的東西。
她在前面走著，腳步很輕。
像早就習慣送人走到這一步。
她沒有回頭。
只是隨口說了一句。
「對了。」
「等等如果覺得輕鬆了，不用太意外。」
她笑了一下。
「那不是你變好了。」
「只是少了一點東西而已。」
他點點頭。
很自然地接受了。
人真的很好說服。
只要你把最重要的東西拿走。
我把那段光收進架子裡。
今天的第三件。
還算順利。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