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那場事故之後,世界像被一塊透明的玻璃罩住了。
聲音被隔在外面。
雨聲在玻璃上滑落成一條條細線,車喇叭像遠方的海鷗,人的哭喊則像被揉皺的紙,擠不出完整的顫抖。
男孩叫 沈望。
望,是他後來才明白的字:望著一個人離開,望著一段生命被從身體裡抽走,望著自己卻什麼也留不住。
女孩叫 許知微。
她本來應該活得很長,像她喜歡的那些美術館裡的畫一樣,安靜卻耐看。
她喜歡在展廳裡走得很慢,站在光線斜切的角度,把手機鏡頭微微偏一點,說「陰影才是構圖的骨頭」。
她喜歡爵士,喜歡那種好像永遠在遲到的節奏,像心跳在不經意時偷笑一下。
事故帶走了她,也帶走了沈望的部分聽力。
醫師說是耳蝸受損,會惡化,也可能停在某個程度。
沈望點頭,表情像在聽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他太清楚了,活著的人總會被要求「接受」。
但他不會。
他唯一沒有放掉的,是一個他不該知道的秘密。
那就是....知微的心臟,被捐贈給另一個女孩。
這消息是輾轉來的。
不是誰故意告訴他,而是死亡像水一樣會滲透:他先在醫院走廊聽見家屬低聲談「器捐」,又在某次回診時看到一張被塞錯的轉介單,名字陌生,科別卻刺眼:心臟移植術後心理支持。
那張紙上寫著:林澄。
他把那名字在心裡念了很多次。
林澄。
澄,澄清,澄澈。
像把渾濁的水放著放著,終於沉澱到可以看見底。
他想看見底。
他想知道知微最後留下的那份熱,到了誰的胸腔裡,還會不會在某個夜裡突然加快,像以前她看見海時那樣。
沈望沒有立刻去找。
他很清楚自己如果跨出去,那就不是探望,而是侵入。
但他仍然去了。
林澄是心理諮商師。
她的診所不大,門口有一盆小小的白色滿天星,像一團克制的雲。
玻璃門上貼著手寫的字:「請把手機調成靜音,讓你自己有一個安靜的角落。」
那一瞬間,沈望胸口像被捏了一下——那句話太像知微會說的。
知微也總說:「你不用一直回訊息,沈望,你應該把世界關靜音一下。」
他坐在等候區,聽不太清楚空調運轉的聲音,只能看見牆上掛著一幅黑白攝影:一束光落在空無一人的長廊上,遠處像有門,卻又看不清門後。
他想,這裡也像她。
輪到他時,林澄推開門。
她比他想像中更平靜。
不是冷,而是一種被訓練過的穩,像把一杯水端得很穩的人。
她穿著簡單的襯衫,袖口卷到手腕上方,手指細長,指尖有淡淡的墨色——像剛寫過字。
她看著他,眼神沒有探詢的侵略,只有等待。
沈望忽然很恨這種等待,因為它像善意,而他此刻的來意不乾淨。
「沈望。」
他報了名字,聲音在自己耳裡像被棉布包住。
「你好,沈望。」
她說,「你想談什麼?」
他本來準備了一套說詞:事故創傷、失眠、耳鳴、對死亡的恐懼。
都是真的,卻又不是真相。
真相是他來這裡,是為了貼近一顆不屬於他的心跳。
他吞了吞口水,說:「我……失去了一個人。」
林澄點頭,不急著接話,只把一杯溫水推向他。
她推杯子的方式,跟知微一模一樣——不是直接遞,而是放在你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像尊重你自己伸手的自由。
沈望指尖一抖,水杯碰出輕微的聲響,他聽不清那聲音,但能感覺到那震動,像心臟在胸腔裡輕撞一下。
「你現在最難的是什麼?」林澄問。
沈望盯著她的胸口,不敢太久,又立刻移開視線。
他想說:最難的是你的心臟在那裡跳。
他想說:我每次看你呼吸,都覺得她還活著。
可他只說:「我一直覺得我害了她。」
林澄的眉心很細微地動了一下。
那不是同情,而像是某種熟悉——熟悉「活著的人」的自責。
「你們一起出意外?」她問。
沈望點頭。
他沒有說更多。
因為他怕自己說著說著,就把知微的名字說出口,而那樣太殘忍。
他開始每週去一次。
一開始像在自首,後來像在偷渡。
林澄很專業,從不給他過度的安慰,她會用很簡單的句子把他拉回來:「你現在在想什麼?」「你的身體怎麼反應?」「你願意描述那個畫面嗎?」
沈望不願意。
但他願意看她。
他發現林澄喜歡的食物,竟然和知微重疊得可怕:
愛喝無糖豆漿、麵包不吃甜的、咖啡要喝偏酸的淺焙。
她說她不愛零食,卻會在某些夜裡突然想吃鹽味的東西,像身體在找一種安定。
她也喜歡美術館。
不是「打卡」,而是真正地走、真正地看。
她偶爾會在諮商室裡提到:「昨天看了一個展,有一幅畫的光好像把人割開。」她說這句話時,眼睛會亮一下,很快又壓回平靜。
沈望的心像被一雙看不見的手反覆揉捏。
他越接近,越確定那不是巧合。
那些習慣不是「像」,是重疊到讓人害怕。
他開始做一件更不乾淨的事。
他查知微生前最愛的音樂大師,那位她曾說「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就去聽一次,他的音樂會替我說話」的那個人。
沈望一直不敢去,他怕自己在演奏廳裡崩壞,怕所有人都看見他失控的樣子,更怕那一刻他會承認:她真的不在了。
但那一天,城市的演出公告掛出來,他鬼使神差買了兩張票。
他沒有勇氣邀林澄。
他把票用無名的方式寄到她的診所,信封裡只放一張票和一小張紙----
「給一個願意安靜聽的人。-----
一位受惠者」
他自己買了另一張,刻意選了一個位置:能看見她,卻遠到不會被她看見。
演奏會那天,他坐在暗處,像一個不配出現的幽靈。
林澄來了。
她穿著深色外套,頭髮簡單紮起來,坐下時先把手機關機,然後抬頭看舞台,像對一場儀式保持敬意。
燈暗下來。
第一個音響起時,沈望幾乎要哭。
不是因為他聽得很清楚——相反,他聽見的是殘缺的世界:高音像被切掉,低音像隔著水。
音樂變成一團模糊的光,只有節奏的輪廓還在。
他握緊手指,指甲嵌進掌心。
他想起事故那晚,雨聲也是這樣,模糊、斷裂。
他想起知微那時握著他的手,說了什麼——他已經想不起她的聲音,只記得她的嘴型,和她眼睛裡的光。
演奏進入慢板。
沈望看到林澄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像某個地方被擊中。
她抬手按住胸口,短短一瞬,又放下來,像怕自己太失態。
沈望的胃裡翻了一下。
那動作----知微在感動時也會這樣按一下胸口,像在確認自己還活著。
結束時,全場起立鼓掌。
沈望聽不清掌聲,只看見一片手掌起伏的海。
林澄沒有立刻離開,她坐了幾秒,才慢慢站起來,像剛從某個很深的地方浮上來。
沈望跟在她後面,保持距離。
他不敢靠近,卻又忍不住想靠近。
他像一個正在戒毒的人,明明知道那是毒,卻仍想再吸一口。
出門時,夜風很冷。
林澄停在門口看了看天,像在找雨。
沈望隔著人群看她,突然想起她曾在諮商室說過:她喜歡游泳,但以前因為心臟病不能下水,那種「想游卻不能游」的感覺很像被世界關在岸上。
後來她做了心臟移植。
恢復得很好,近期才被主治醫生允許可以重新游泳。
沈望那時沒有問更多。
他不敢問。
因為每一個「更多」都會把他推向不可回頭的地方。
但那天夜裡,他收到了林澄的訊息。
她的診所原本不會私訊個案,可她用了官方的聯絡方式,只寫了一句:
「謝謝你的票。我不知道你是誰,但那場音樂很重要。」
沈望看著那句話,胸腔像被什麼扯開。
他想回:那是她最愛的。
他想回:那是我欠她的。
隔週諮商時,林澄看著他,比平常多停了一秒。
「你最近好像……氣色好多了。」她說。
沈望笑了一下,那笑有點難看。
他想說:因為我看見她按著胸口。
他想說:因為我終於確定那顆心還在這世界上跳。
可他說的是:「我聽力更差了。」
林澄的表情很細微地沉了一點。
「你害怕什麼?」她問。
沈望把視線放在桌角。
「我怕有一天我什麼都聽不見。」他說,「我怕我連她的聲音都……」
他停住。
他差點說出「她」,說出「知微」。
他像踩到玻璃,立刻把腳縮回去。
林澄沒有逼問。
她只是很輕地說:「如果真的那樣,也不代表你會被世界拋下。」
她停了一下,像是不小心把心裡的某句話滑出來----
「沒關係,我會陪著你。」
沈望猛地抬頭。
那句話像一道電,直接打進他胸口。
他幾乎要問:你為什麼說得那麼自然?
你為什麼像早就說過一樣?
林澄也愣了一瞬,像才意識到自己越界。
她把手指收回來,放在膝上,恢復諮商師的穩:「抱歉,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一個人承擔。」
沈望喉嚨發緊。
他想起她說她喜歡躲在水下,享受周圍的寧靜,只有被水包圍的感覺。
而他現在正往一個更深的水裡沉——不是水池,是她。
演奏會之後,兩人的距離的確近了。
不是戀人那種近,而是某種「彼此都知道對方很痛」的近。
沈望偶爾會在諮商結束後,在門口停一下,林澄也會停一下。
兩人都不說破,好像只要不說破,這份接近就不算背叛。
沈望開始做夢。
夢裡知微站在美術館的長廊,背光,轉頭對他笑。
可她一開口,沒有聲音。
他急得要哭,想跑過去,腳卻像黏在地板上。
而林澄從另一側走來,胸口有一道光在跳,她伸手想扶他,卻被知微的影子輕輕擋開。
他醒來時滿身冷汗,耳鳴像一群昆蟲在腦內亂撞。
他終於明白:他不是在靠近林澄,他是在靠近一個「可替代的知微」。
那太自私。
也太殘忍。
他開始猶豫:自己到底愛上了林澄,還是只是愛那顆心臟的來源?
他害怕自己只是想把知微的影子貼回世界,貼在一個無辜的人身上。
於是他決定離開。
不再打擾她。
那天他提早到診所,帶了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林澄」,字很工整,像在努力不讓情緒滲出。
他坐下來,林澄也坐下來。
她看著他,像察覺到什麼。
沈望把信放在桌上,推過去。
「這是……道別。」他說。
林澄的手指停在半空。
「你要結束諮商?」她問,聲音很穩,可眼神像起了風。
沈望點頭。
「我覺得我……不能再來了。」
「原因呢?」她問。
沈望本來想說:我好了。
但他不想用謊當結尾。
他說:「我怕我把你當成別人。」
林澄怔了一下。
那一瞬間,她像被某個看不見的線牽住,胸口微微起伏。
她想開口,卻忽然皺眉,手捂住胸前。
「林澄?」沈望站起來。
她臉色發白,像血色被抽走。
她努力要呼吸,卻像吸不到氣。
下一秒,她整個人往前倒,額頭差點撞到桌角。
沈望衝過去抱住她。
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那顆心臟....不是概念,不是象徵,而是熱、重量、脆弱,以及「會停止」的恐怖。
「你怎麼了?你不要嚇我!」沈望的聲音在自己耳裡像碎裂。
林澄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失焦。
她嘴唇微微動,好像要說什麼。
沈望聽不清。
但他看見她的嘴型像在說:痛。
他把她打橫抱起來,衝出診所。
他叫救護車,報地址,手抖得像不是自己的。
他一邊按住她的肩,一邊用額頭貼著她的額頭,那個動作他曾對知微做過,在雨夜裡,車燈碎成水。
救護車來得很快。
他跟著上車,坐在一旁,握著她的手。
醫護人員在處置、在問話、在記錄。
沈望聽不太清楚,只能看嘴型和動作,像看一部沒有字幕的電影。
他的恐懼被放大到極限:不是怕她死,而是怕自己又一次害死一個人。
到了急診,醫師迅速接手。
沈望被請到外面,手上還留著她掌心的溫度。
他這才想起-----那封信還在診所桌上。
他也才想起,他根本沒有資格陪在這裡。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算什麼。
一個小時後,醫師走出來。
「她暫時穩定了。」醫師說,「是心律不整合併暈厥,可能跟壓力、睡眠、藥物、還有……情緒刺激有關。我們會再觀察。」
沈望喉頭一緊。
「情緒刺激?」
醫師看了他一眼:「你是家屬嗎?」
沈望沉默,像被判刑。
「不是。」他說。
醫師點點頭,沒有多說。
那種不多說比責備更難受。
半夜,林澄醒了。
沈望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像守靈——他恨自己用這個比喻,但他控制不了。
護理師讓他短暫進去。
林澄靠在枕頭上,手上打著點滴,臉色還白,但眼神恢復清明。
她看見他,第一句不是謝謝,也不是抱歉。
她說:「你剛剛說……把我當成別人,是什麼意思?」
沈望的心沉到谷底。
他本來可以逃。
現在逃不了了。
他坐到床邊,手指交握,像把自己綁住。
「我一直有件事沒說。」他說。
林澄看著他,沒有催。
沈望吸了一口氣,像吞下一顆帶刺的果核。
「我以前有個女朋友。」
他說,「她叫許知微。她在事故裡走了。那場事故……我也在。我的聽力就是那時候壞的。」
林澄的眼神微微震了一下。
她沒有插話,卻像已經預感到了結尾。
沈望繼續說:「後來我知道,她的心臟……捐給了你。」
病房裡安靜到可怕。
監測器的聲音在沈望耳裡是模糊的點點滴滴,但他看見林澄胸口起伏,像浪在夜裡翻身。
林澄的手慢慢按住自己胸口。
她的表情不是驚訝,而是……一種被命運冷笑的理解。
「所以你來找我,是因為她?」她問,聲音很輕,輕得像怕把自己撕裂。
沈望閉上眼。
「一開始是。」他承認,「我很卑劣。我想靠近那顆心。想確認她還在。想偷一點她的存在感。」
林澄沒有罵他。
她只是看著他,眼睛有一點濕,卻不掉下來。
「那後來呢?」她問。
沈望睜開眼,眼底紅得像被燒過。
「後來……我開始怕。」他說,「怕我愛上你。但怕我只是把她的影子貼在你身上。我不想傷害你。我不想再害死誰....所以我想離開。」
林澄沉默很久。
久到沈望以為她會讓他滾。
但她說的是:「我一直覺得,我的心臟移植後,有些情緒像不是我的。」
沈望抬頭。
林澄的聲音更低:「我會突然想去美術館。會想吃某種味道。會在某些音樂裡哭到不能呼吸,但我找不到原因。我的理性告訴我那是移植後的心理反應,是身體復原帶來的情緒波動,可是……」
她停了一下,眼睛看向窗外的夜色。
「可是有時候,我會在水下,突然覺得有人在叫我。不是名字,是一種……很熟悉的被愛的感覺。」
沈望的胸口像被狠狠捶了一拳。
他想起知微曾說:「我最怕的是,我死了以後沒有人記得我怎麼愛過你。」
林澄轉回來看他。
「沈望。」
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穩,卻像把刀輕放在桌上,「你要不要誠實一點?你現在坐在這裡,是因為愧疚,還是因為你真的在乎我這個人?」
沈望張口,卻發不出聲。
他的世界太吵了...耳鳴、呼吸、心跳、過去的雨聲——每一種都在逼他。
他終於說:「我不知道。」
這句話很殘酷。
但是真的。
林澄點點頭,像接受這個殘酷。
「那我告訴你一個更殘酷的。」
她說,「你離開我,不一定是善良。也可能是你想逃,逃避你自己有可能再次愛上誰。」
沈望怔住。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保護她,結果被她拆穿——他也在保護自己。
林澄的手指輕輕按在胸口,像在聽裡面那顆心說話。
「那顆心來自知微,我尊重。」
她說,
「它給了我第二次生命,我每天都感謝。但我不是她。你也不是原來的你了,你的聽力、你的世界、你的痛,都把你改寫了。」
她看著他,眼神突然柔軟了一下。
「可是沈望,你可以把『她』放在心裡,還是可以學著把『我』放在眼前。」
沈望眼眶熱到刺痛。
「我怕我會聽不見你。」他說。
這次他沒忍住,聲音顫得像快碎掉。
林澄沉默一瞬,像在衡量自己是否又要說出那句越界的話。
然後她很輕、很確定地說:
「那我們就換一種方式靠近你。」
沈望愣住。
林澄的嘴角抬起一點點,不是笑,是一種倔強。
「我不是說我喜歡游泳?」
她說,「你知道我在水下最自在。水把所有聲音都關掉。你聽不見的那個世界,我其實很熟。」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沈望的手背。
那觸碰像一個承諾,但不油膩、不誇張,只是很真。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聽不見了。」
她說,「那也沒關係。你可以看我。你可以摸到我。你可以在我旁邊呼吸。你可以……用別的感官記得愛。」
沈望眼淚終於掉下來。
他很狼狽地低頭,用手背擦掉,像怕被人看到自己崩壞。
林澄沒催他,像給他時間把自己撿回來。
等他抬頭,她才補上最後一句,像把刀收回鞘裡:
「但前提是----你要把我當成林澄,不是許知微。」
沈望胸口劇烈起伏。
他點頭,又搖頭,又點頭,像終於承認人生從來沒有乾淨的答案。
「我會努力。」他說。
林澄看著他,眼神像水深,但不吞人。
「我也會。」她說。
出院那天,天空意外放晴。
沈望陪她走到醫院門口,兩人都沒有提「未來」,因為未來太大,容易嚇跑人。
林澄停下來,抬頭看陽光。
「我想去游泳。」她說。
沈望笑了一下。那笑終於不像以前那麼破碎。
「我可以去看你?」他問,語氣小心,像怕自己又越線。
林澄偏頭看他,眼裡帶著一點調皮的狠勁。
「可以。」
她說,
「但你要答應我,不准把我當成鬼。」
沈望怔住,然後也帶著鼻音笑了。
「那你也答應我。」
他說,「不准用那顆心臟威脅我。」
林澄挑眉:「我哪有?」
沈望看著她胸口,低聲說:「你剛剛昏倒的時候,我差點以為我又要失去一次。」
他停了一下,像把最難聽的真相說出來,「我發現我怕的不是失去『她』,是失去你。」
林澄的表情微微一震。
她沒有立刻回應,只是把手伸過來,扣住他的指尖。
那一扣很輕,卻很有力。
像把兩個人從各自的陰影裡拉出來。
「那就不要再逃了。」她說。
沈望點頭。
他知道自己還是會痛,還是會在某個夜裡想起知微,想起雨,想起那段被切掉的聲音。
但他也知道----有些愛不是替代,也不是背叛。
它只是生命的延續方式,從一顆心臟到另一個胸腔,從一段告別到另一段開始。
他跟著林澄走向光裡。
他聽不清楚世界,但他看得很清楚:她的背影不再像知微。
她是她自己。
而他也不再只是活著的遺孤------他開始學著成為一個可以愛的人。
那天,沈望第一次不再問「她還在嗎」。
他只在心裡說:
知微,我會記得你。
但我也要往前了。
因為你給了別人一顆心,
也逼我把自己的心,重新學會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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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篇小說源自本人長篇小說
《那場他聽不見的演唱會》改編
感謝那個曾經幫我一起寫小說的你,
還有你送的演唱會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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