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子公司的產品要在線上試產,因為是新產線第二次做這項作業,現場難免有很多不熟悉的地方,需要有人協助確認流程。
這個案子其實早就已經分配給另一位生管負責,但從交接開始,他始終沒有真正介入,也沒有積極了解進度;當昨天工程人員急著跑下樓詢問狀況時,他就坐在我前面的座位,明明聽得到大家在討論,也知道是在詢問自己負責的案件,卻沒有任何反應。
最後,我的產線還是直接跑來找我。
老實說,我當下真的很生氣。
但我沒有選擇直接跟同事起衝突,因為我知道,那個時間點吵架並不能解決眼前的問題。現場還在等答案、設備還在調整、試產還要繼續進行,比起爭論誰該負責,我更希望先讓產線順利完成工作;至於工作態度的問題,我認為應該交由主管去處理,而不是把現場變成互相指責的地方。
到了產線後,線助正在調整標籤機,另外兩位同仁看到我,第一句話不是討論試產,而是疑惑地問:「怎麼是妳過來?」
我呵呵一笑,「剛剛工程跑下去找人的時候,他就在我前面,聽到了也沒有反應,我只好自己過來。」
沒想到接下來的對話,反而讓我愣住了。
其中一位師傅說:「你們生管真的有交接好嗎?昨天我問板子在哪裡,妳叫我找他,結果他一問三不知,還反過來問我是哪張工單、哪個料號。」
我只能無奈地回答:「這件事情我已經連續兩個星期在生管週會提出來了,但他根本沒有在聽。」
線助接著說:「他本來就很會裝死。」
另一位師傅也搖搖頭說:「我知道他很皮,但沒想到皮成這樣。」
接著線助看著我說了一句:「所以我才說,妳真的很可憐。」
我當下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抱了抱她,發出兩聲像是在撒嬌的「嗚嗚」。
原本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沒想到師傅又接著說:「其實我一直在想,妳怎麼可以撐這麼久?系統線本來就很複雜,要注意的事情又特別多。」
我笑著回答:「事情多其實還好,我比較在意的是工作要劃分清楚。你看板端有樣品、量產、外包、包裝、重工,每個人都有各自負責的範圍;可是我們系統線,所有事情幾乎都集中在我一個人身上。」
線助聽完又說了一次:「妳真的很可憐,我也沒想到妳可以做這麼久。」
最後師傅笑著補了一句:「妳就像小草,在地底下很堅韌地生長。」
那一瞬間,我的心情其實很複雜。
因為過去這九個月,我一直在懷疑自己。
是不是我能力不好?
是不是我抗壓性不夠?
是不是我根本不適合當生管?
可是昨天站在現場,我才發現,原來大家看到的,和我一直以為的不一樣。
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工作很多,也都知道很多事情的分配並不合理,他們都是在問我:「妳怎麼可以撐到現在?」
聽到這句話,我沒有覺得驕傲,反而覺得有點荒唐。
因為我不是做了九年,也不是待了十幾年。
我才做九個月而已。
九個月,就足以讓身邊的人都認為「能撐到現在很不容易」,這本身就代表這個職位出了問題。
以前我總以為,只要自己再努力一點、多想一點辦法,就能把事情做好;但現在我才慢慢理解,再努力的人,也沒辦法靠一個人去彌補制度上的缺口。
我很慶幸自己即將離開,不用再每天懷疑自己的能力,也不用再靠意志力撐過每一天。但同時,我也有點心疼留下來的人,新的生管來了,又要重新適應這個環境;如果根本的問題沒有改善,那麼今天是我,明天可能是下一位,再下一位。
人會一直換,但問題還是會留在原地。
如果一個職位總是不斷有人離開,也許真正需要檢討的,不是每一位離職的人,而是這個職位為什麼總是留不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