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從來沒有愛過那憑什麼說教
午後的光有點暖。
鋪子裡安靜得剛剛好。
她站在櫃檯後面，把一排剛整理好的標本慢慢排齊，指尖碰到玻璃的時候，會停一下，像是在確認裡面的光穩不穩。
有些很乖，有些還在晃。
她分得出來。
門忽然被推開。
力道有點重。
她抬頭。
女孩站在門口，沒有動。
她的頭髮有點亂，眼睛紅，像是忍了很久才沒有哭出來。肩膀緊得不像一個只是來問事情的人，反而像已經撐到某個極限，才被推進來。
她看了一眼，就知道。
這種人不是來考慮的。
是來找出口的。
她沒有催，也沒有問。
只是很自然地說了一句：
「進來吧。」
語氣不急，像這裡一直都在等人。
女孩遲疑了一下，才慢慢走進來。
腳步有點亂，像還沒決定自己要不要真的走到櫃檯前，但身體已經先動了。
她站定，手還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白。
過了幾秒，她才開口。
「你這裡，真的可以讓人不再痛嗎。」
聲音不大，但壓得很緊。
她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習慣先看。
看對方到底是在問答案，還是在找理由。
「可以讓你不再記得。」她說，語氣很平，「通常也就不痛了。」
她沒有說得太滿。
女孩盯著她，像在衡量這句話裡有多少是真的。
「那你覺得，忘掉比較好嗎。」
這次問得比較慢。
像是在逼自己把話說出口。
她輕輕笑了一下，沒有立刻給答案。
「大部分來這裡的人，都覺得是。」她說，「不然他們不會走進來。」
女孩的手慢慢握緊。
她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像是突然發現自己用力太過。
然後她抬頭，語氣忽然變得很直。
「他背叛我。」
沒有鋪陳。
像直接把傷口撕開。
她沒有驚訝。
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嗯。」
女孩笑了一下。
那種笑，帶一點自嘲。
「你不用那種表情，我不是來哭的。」
她的聲音有點抖，但還撐著。
「我只是覺得很荒謬。」
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撐在櫃檯上。
「我明明那麼認真，他憑什麼可以這麼輕易就不要。」
她看著她，沒有打斷。
讓她把話說完。
女孩的呼吸開始有點亂。
「我甚至還在想，是不是我哪裡不夠好，是不是我做錯什麼。」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用力，「你不覺得很可笑嗎，我居然還在幫他找理由。」
她靜靜聽著。
等到那股情緒稍微落下來，才開口。
「這很正常。」
女孩皺眉。
「哪裡正常？」
她看著她。
「會讓你這麼在意的人，本來就不會輕易放掉。」
她的語氣不帶評價。
只是陳述。
女孩沒有被安撫。
反而更不耐。
「可是他已經放了。」她說。
「是他先不要的。」
她沒有立刻回應。
只是伸手，把冊子往她那邊推了一點。
「如果你要拿掉，我可以幫你處理。」她說，「但你要先想清楚一件事。」
女孩看著她。
「拿掉之後，不只是他不見。」
她的聲音很穩，「是你以後，也不會再這樣喜歡任何人。」
女孩愣了一下。
「你是說，我會變成什麼。」
她想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最貼近的詞。
「比較輕鬆的人。」她說。
女孩冷笑。
「聽起來很像失去一部分自己。」
她沒有否認。
只是淡淡地說：「是。」
女孩沉默了一會。
她的眼神開始有點亂，像是在想像那種狀態。
「那我還會記得他嗎。」
「記得事情。」她說，「不記得感覺。」
女孩的眉頭皺得更深。
「那有什麼差別。」
她看著她。
「差別在，你不會再因為那些事情，睡不著。」
女孩的呼吸慢了一點。
她的手鬆開，又握緊。
「可是我不甘心。」她說，聲音低了下來，「憑什麼是我要忘。」
這一次，她沒有馬上回答。
她看著她很久。
久到女孩有點不耐。
她才開口。
「你不是為了他忘。」她說，「你是為了讓自己可以繼續活。」
女孩的眼神動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但她看見了。
女孩沒有再反駁。
她低頭，看著那本冊子。
手指在封面上停著，沒有翻開。
空氣安靜了一會。
然後她忽然抬頭。
看著她。
眼神變了。
多了一點尖銳。
「你講這些，好像很有道理。」
她沒有動。
女孩繼續說：「那你呢？」
這句話落得很準。
她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著她。
女孩往前傾了一點。
「你也這樣愛過嗎？」
鋪子裡忽然安靜下來。
她的表情沒有變。
「沒有。」她說。很乾脆。
女孩皺眉。
「那你憑什麼講這些！」
她沒有被激怒。
只是微微偏頭，像在想怎麼回答。
「因為我看過很多人。」她說，「我知道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女孩笑了一下。
這次笑得比較刺。
「看過，跟經歷過，不一樣吧。」
她沒有反駁。
女孩的聲音壓低了一點。
「你講得這麼輕鬆，是因為你根本沒有愛過吧？」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她沒有動。
沒有否認。
也沒有承認。
只是看著她。
過了一會，她才淡淡地說：
「可能吧。」
女孩盯著她，像是抓到什麼。
「那你這間店，到底在做什麼？！」
她的語氣開始帶火。
「幫別人逃掉那些你自己從來沒經歷過的東西？」
她笑了一下。
這次比較輕。
「不是。」
她說。
「我只是幫他們，把已經做好的決定，完成而已。」
女孩沒有再說話。
她站了一會，像在掙扎。
最後，她深吸一口氣。
「我改變心意了。」
聲音還有點顫，但比剛剛穩。
她點頭。
「好。」
沒有勸。
沒有留。
女孩轉身離開。
門關上的聲音，比剛剛輕了一點。
鋪子重新安靜下來。
她站在原地。
沒有立刻動。
剛剛那些話，還在空氣裡。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剛剛還在整理標本。
現在卻停著。
她慢慢呼出一口氣。
然後很自然地，開始回想。
不是刻意。
就像她平常幫客人整理一樣。
她在找。
找一段可以對應的東西。
一段她曾經這樣過的感覺。
但沒有。
什麼都沒有。
沒有一個人。
沒有一個名字。
沒有一段她可以確定的情緒。
她的動作停住。
這一次，不是因為客人。
是因為她自己。
她皺了一下眉。
很輕。
像是第一次遇到一個解不出來的問題。
她低聲說：
「我真的沒有嗎？」
聲音很輕。
不像是在問別人。
她抬頭，看著那一整排標本。
那些光安靜地待在玻璃裡。
她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空。
而是.....
有東西，本來應該在那裡。
只是現在，不見了。
她站在那裡，很久。
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