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茶湯鋪》---第十章

第十章 奈何舊影


忘川茶藥鋪的燈火今夜格外黯淡,像一團即將熄滅卻還在掙扎的餘燼。


阿孟靠在藤椅上,雙手按著自己的小腹。


那裡的抽痛已經從隱隱作痛,變成一種黏膩而持續的絞擰,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她體內緩慢生根、膨脹。


她感覺自己的身體不再是自己的——它變成了一個容器,裝滿了別人的罪孽、眼淚、血水,和永遠無法消化的空洞。


祁喬的那只深紅瓶子在架上劇烈震動,裂紋像蜘蛛網般不斷蔓延。其他瓶子也開始共鳴,發出細碎而低沉的嗡鳴,像無數被困在玻璃裡的靈魂同時哭泣。


阿孟閉上眼。


痛楚像一把極鈍的刀,緩緩切開她記憶最深處的封印。


她看見了千年前的自己。


那時她還不是人間這間小店的老闆娘,只是奈何橋頭那個永遠低著頭、機械舀湯的孟婆。


青袍被忘川水氣浸得又重又黏,袖口總是濕冷的,像永遠擦不乾的眼淚。


而他,閻羅,總是在曼珠沙華開得最盛的時候出現。


他從不直接與她說話。


他只是站在血紅的花叢深處,靜靜看著她。


一開始她以為那是上司的巡視,後來才發現,他的目光總是停在她微微顫抖的手腕、疲憊低垂的睫毛,以及偶爾抬頭望向人間時,那一閃即逝的茫然。


有一次,橋上魂魄特別多,她舀湯的手抖得厲害,一碗湯差點灑出來。


他忽然出現在她身後,伸手穩穩托住了她的手腕。


那是他第一次碰她。


他的手指冰冷,卻帶著極輕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溫度。


像一絲不肯被忘川水沖走的、極淡的火。


「累了嗎?」他當時低聲問,聲音低沉得像從地底傳來。


阿孟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抽回手,繼續舀湯。


那一刻,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重重跳了一下,像一塊沉寂已久的石頭忽然被投入水裡。


從那之後,曖昧像一層極薄、極黏的霧,悄無聲息地籠罩在他們之間。


他會在無人的時候,替她修補被魂魄抓破的青袍袖口;


會在漫長的黑夜結束後,默默把一朵開得最艷的曼珠沙華放在她休息的石台上;


會在忘川邊與她並肩站著,什麼都不說,卻讓她覺得那個空了千年的身體,彷彿有那麼一瞬間,被微微填補了一點。


她從未問過他為什麼。


他也從未說過喜歡。


他們的關係像一碗永遠沒人喝完的孟婆湯——表面平靜,底下卻翻湧著壓抑到近乎病態的渴望。


他看她的眼神總是克制而沉重,像怕一不小心,就會把她整個人吞進去;


她則始終保持著疏離的冷淡,因為她知道,一旦讓那層薄霧變成實體,她就再也無法繼續站在奈何橋上,機械地為世人忘卻痛苦。


有一次,她在石室裡睡著,夢見自己終於放下木瓢,轉身走向他。


醒來時,她發現他正坐在石室門口,背影高大而寂寞,像一座永遠無法靠近的山。


她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近乎恐懼的空洞感——她害怕自己會愛上他,更害怕他會真的愛上她。


因為他們是神,愛情對他們而言,從來不是救贖,而是另一種更漫長、更黏膩的折磨。


阿孟猛地睜開眼。


現實的疼痛瞬間將她拉回。


祁喬的瓶子發出刺耳的碎裂聲,一道細小的裂縫崩開,一縷血色煙霧鑽了出來,像一條濕冷的舌頭,瞬間纏上她的手腕。


她看見煙霧裡浮現祁笙沉入海水前的眼神,那種悲傷與不解,像刀子一樣扎進她胸口。


她按住手腕,額頭滲出冷汗。


就在這時,店門的鈴鐺輕輕響起。


閻羅推門而入,黑色長風衣還帶著外面的雨氣。


他一眼就看見阿孟蒼白的臉和正在碎裂的瓶子,眼神瞬間變得極深、極沉。


「阿孟。」他的聲音低啞,「……你還要繼續嗎?」


阿孟抬起頭,看著他。


那一刻,千年前的曖昧像一層薄薄的、黏膩的膜,重新覆蓋在兩人之間。


她笑了笑,笑容甜美而疲憊:


「你來得正好……要不要再陪我站一次奈何橋?」


(第十章完)


#小說創作#原創小說#愛情



後記:最近改寫甜寵,要回過頭寫魔幻寫實題材反而卡住了....


醫院工作好像更忙,但越忙,小說靈感越滿,也是奇怪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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